周班头这话一出,老汉哑口无言,再不服气也只能点头认错,不再怂恿。
毕竟周班头并没说错,当今天下,找不出比都督治下更好的兵了。
周班头发泄一同火气,便带着手下衙差四处灭火,想让那些妇人消停一些,至少别让这种‘抛帕子’的行为扩散了,不时高喊着:
“快别扔了,影响了大军出征,那是犯法的!姑奶奶们,消停消停吧!”
可妇人们正扔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呸!你少吓唬人!”
“就是,我们扔帕子而已,犯了哪门子的王法!”
“周差役,你是不是眼红?要不让你家娘子也来扔一个?”
周差役被噎得直翻白眼,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马蹄声变了。
原来行军队列已经快到街角,前锋开始拐弯了。
那些还没扔出帕子的妇人们急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地取材,手里有什么一股脑全扔出去。
发簪、梳子、就连绣花鞋都有,更有甚者,有一女文吏使出了‘掷笔从戎’大法,随手将手中书写的毛笔一扔,笔头挂绳竟准确地挂在一个军侯的兜鍪上,在他眼前晃晃荡荡的,很是影响视线。
那军侯愕然回头,正好见到人群里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正一手捂嘴而笑,一手高高抬起召唤道:
“郎君!我是长史府的小文书,不能忘了呀!”
那并州儿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应声,赶紧转过头去,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周差役看着满天飞舞的帕子,再看看那些笑得一脸灿烂的妇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栅栏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
“完了完了,这趟差事算是办砸了。我老周头从没这般失误过,月底怕是要被扣奖金了。”
旁边的年轻衙差凑过来,小声问:“周头,那咱们...还管不管?”
周差役翻了个白眼:“管?你管得了?你没看见那帮姑奶奶眼睛都绿了?”
他顿了顿,看着已经拐过街角的骑兵队伍,又看看还在原地恋恋不舍的妇人们,摇了摇头:
“得了,散了吧散了吧。该买菜的买菜,该洗衣的洗衣。再看,人家也走远了。”
说完,又招呼手下赶紧收拾残局。
众衙役分工合作,拿扫把的拿扫把,捡东西的捡东西,好让街道恢复秩序。
本来清洁的工作不归他们,但这差事没办好,影响了大军出行,让老周头有些心虚,不敢让这些手绢满地跑太久,只好充当一回清洁工了...
“姐?你为何不扔?”
酒馆二楼,荀粲跪在椅子上,扒着窗沿,饶有兴致地看着衙差扫地,还一边啃着包子,语气含糊:“你瞧她们多热情,不去参与参与岂不可惜?”
看完热闹,荀采坐回自己位置,斟了一碗茶:“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管!”
长安的物价偏贵,像她们姐弟两人天天下馆子,任谁腰包都不好受,但如果是颍川荀家,那就另当别论了。
吕嬛可不白拿荀彧的钱财,她直接告知全长安的餐馆酒楼,对荀氏姐弟免单,月底跟长史府结算店铺租金时一并结算即可。
如今,这两人简直就是长安城里行走的饭票,请人吃饭都不用带钱的那种...
荀粲不乐意了,他转过身来:“我那表姐夫都归西多年了,你为何还是放不下?”
若是早几年,荀采听到这话定要火冒三丈,但此刻,她脸上却有种释然之色,特别是待在长安这个大环境久了,总感觉自己‘守节’的行为,与周围人群那种豪放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却从未动摇过。
或者说,还没有出现一个人,值得她毁掉守节之约。
“我看领头的那几位都长得不错!”荀粲见她沉默,以为是在犹豫,便自顾自地分析开来:
“但那马孟起与杨家有了婚约,而赵子龙似乎与马家姑娘走得近,其实吕都督才是最佳人选,奈何她是女子...”
“行了行了...”荀采哭笑不得:“你一小屁孩,还想给我当媒人?手头一个资源都没有,你不知道雍州的一流武将都被预订走了吗?还在这里吹牛,赶紧吃饭!我一会还要上值。”
“我吃好了!”荀粲嘴里说着,但手也没闲着,抓起一个肉包就催促道:“行了,这个路上吃,我也要去书院了。”
“你饭量这么大?”荀采面露疑惑,上下打量着他:“这是要开始...长个子了吗?”
“那当然!”荀粲挺了挺腰杆:“我都十一了,该长个了。”
说完,又将目光瞄向盘子:“姐....你这些还吃不吃?要是不吃,我可就带走了,省得浪费。”
“带走带走,还能饿着你不成?”荀采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道:“装进纸袋吧,别弄脏了,吃了要闹肚子的。”
“知道了!”荀粲将包子装进纸袋中,一边头也不抬地唠叨着:
“阿姐,我觉得那张公安也挺不错了,据说还深得吕温侯器重,继承了卸岭校尉的衣钵。往后你若是再想不开,没了吕温侯,也有他张公安把你挖出来,你说小弟我考虑得是不是很周到...”
荀粲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纳闷地抬头,恰好对上荀采那喷火的眼眸。
——祸事也!试探失败!
“阿姐我要迟到了,告辞!”
荀粲赶忙提起袋子就跑路,急吼吼地奔向酒馆楼梯。
荀采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深深呼吸几口,平复一下心绪,收拾好私人物品之后,也走了出去。
今日,新任长史要来,可别迟到了...
不到一会,房间被酒馆伙计收拾整齐,新的客人踏入包厢,闻到尚未消散的女子香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没想到那颍川荀氏,竟也两边下注。”
进来之人,正是卫仲道。
本来想要看蔡琰是否真的随军,但在行军队列中,却没有见到她,这让他既失落又庆幸。
而他原本的观测位置,便在荀采姐弟的对面。
两边都是二楼临街,有心看无心之下,没让卫仲道发现蔡琰,却也让他有了另外的发现——荀氏姐弟。
“属下查过了,其实也算误打误撞...”亲信帮他倒了杯茶,“据说是荀氏嫁入阴家,那阴瑜却是个短命鬼,老早就一命呜呼,留下荀氏守寡。荀爽不愿女儿受苦,又寻了一门亲事,那荀氏性子倒也烈,直接悬梁自尽,埋入山中。”
“嗯?”卫仲道猛然抬眸,面露几分古怪:“方才我们所见的那位荀家女子,竟是寡妇?”
“是孀居寡妇。”亲信点头,却也纳闷,“公子可有疑问?”
“没有...”卫仲道点了点头,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下去,本公子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