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曹、孙三家在荆州打得不可开交,可在朝贡这方面,还是挺有默契。
曹操自然不可能拒绝来自其他诸侯的贡品,毕竟他以曹氏名声为代价,搞了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若是将上贡之人拒之门外,那不就说明他手上的天子,比摆设还不如吗?
至于孙家,往常别说朝贡了,孙坚连传国玉玺都能私藏,其子孙策甚至还拿去跟袁术换了兵马,实在毫无臣子觉悟可言。
今日竟能主动上贡,且资财不菲,着实让曹操吃了一惊。
曹军甚至派人沿着江岸一路监视,确定船上没有私藏披甲兵卒之后,总算放下心来,放这支船队过去。
反正长江上游的地盘被关羽控制着,若是船内藏有甲兵,第一个倒霉的也是他,毕竟孙刘也在争斗江夏...
关羽则没有想这么多,既然孙家船队张灯结彩,且甲板之上看不到一个甲兵,他便认为真的是借路前去朝贡的。
但该有的谨慎,关羽也有。
他派人与孙家船队接洽,很快便得到了回应。
双方水军各自派出一艘小船,互相接头。
孙家倒也实诚,直接请关羽派人上船检查,除了孙策所在的舱室之外,其他地方任他检查。
区区一个舱室,即便藏了兵甲,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关羽自然无所谓,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年轻人——周瑜。
曹军偷袭樊城之前,关羽与他交手数次,从夏口打到赤壁,从乌林战到巴林,无论水战陆战,皆不能讨得便宜,是个难缠之人,委实恼人得很。
此刻两人距离不过三步之遥,尽管身处孙家战船的甲板之上,但关羽有绝对的把握,一招之下,立斩此敌。
但体内一身傲骨却阻止了他拔剑的动作,手指却不由地抽了抽。
长长吸气之后,关羽松下握住剑柄的手,眼眸中露出几分不耐烦,扭头望向另一边去,静静等待周仓的检查结果,若是真的没问题,那便放行。
周瑜嘴角露笑,言语却毫不客气:“关将军方才...莫不是对我起了杀心?”
“嗯!”关羽并不遮掩,眼睛微闭:“若非你在巴丘编练水军,阻了我军南下之路,长沙早就被我兄长所得,某何至于在对付曹贼之时担心后路不稳,畏手畏脚。”
“关将军的水军也不赖!”周瑜此刻有求于人却难以明说,为了孙策,他只好小小拍了下马屁:
“听说将军是河东人氏,乃是善于马背的北地豪杰,竟能训练出与我军相匹敌的水军,使得我军止步于洞庭湖畔,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若在平时,周瑜万万说不出这种长他人志气之言。
然而他此刻眼光频频瞄向船舱内,目光所向,正是孙策所在的那间舱室。
关羽眼眸何等锐利,立马警觉:“莫非里面藏了见不得人之物?”
“请将军慎言!”周瑜肃然:“舱内乃是女眷,不宜外男窥视,还请将军自重!”
“嗯?”关羽红脸一红,等于没红,纳闷道:“你虽是朝贡船队,却算得上水军,军中藏女,不怕引来非议?”
“哈哈哈...”周瑜爽朗一笑:“关将军何其迂腐也!君不见吕布之女都能挂帅出征,我江东女子随水军而行,又有何不妥?”
果然,凡事最怕对比。
与吕嬛的惊世骇俗相比,即便船舱里是吴国太,关羽也不会有太大的意外。
但他岂是一个轻易认输之人,即便干嘴仗,关羽也从不服输:“吕玲绮身高不足五尺,尚能身先士卒,你带来的女子,莫非比我那侄女还要矮小,以至于不敢示于人?”
“你...”周瑜闻言,气血上涌,若非理智拉住他,恐怕都要拔剑上前单挑了。
“既然关将军想一睹究竟,看看又何妨!”
清丽婉转的女声传来,伴随着‘吱呀’一声,船舱打开,走出一道倩丽身影。
大乔随手将舱门带上,走上甲板,在关羽的瞠目结舌中,淡然而笑:“妾身乃江东孙家,策之妻,身高六尺有余,将军可想知道体重?”
“不...不想...”关羽抱拳,脸色通红,扭头看向周瑜,哪里还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态势,相反,眸光里满是怪异之色——好你个二五仔,看着相貌堂堂,竟然拐带妻姐行船出游,当真非人哉!
这带着吃瓜电波的目光,瞪得周瑜一阵莫名其妙:“关将军!你这是什么眼神?”
大乔是女子,心性敏感,自然读懂了其中意味,她微微低头,抬手捂嘴,避开两人方向咳嗽了几声,随后抿唇一笑:
“妾身身体抱恙,久治不愈,这才随着船队来到襄阳,想去长安寻找元化先生医治。”
“既如此...”关羽虽不喜士族,就像周瑜这厮,可也没想过为难一求医女子,便拱了拱手道:“请夫人进舱内歇息,关某与孙家的地盘之争,自当在战阵之上见真章,不会耽误夫人的脚程。”
“多谢将军!”大乔叠手作揖,走进舱内,慢慢关上舱门。
江风吹动她的发丝,带走几丝愁意,也裹挟着些许草药的苦涩香,四散开来,让关羽鼻尖不觉一抽。
他抬手向着周瑜郑重一揖:“关某失误,公瑾勿怪!”
难得见到关羽服软,周瑜只觉浑身一阵舒坦,抬手回礼:“云长无须自责,军中无小事,谨慎一些倒也可以理解。”
“将军!”周仓从另一艘船头跳上甲板,一边嚷嚷道:“没问题,都是一些柑橘海味,或是珊瑚珍珠,数量最多的是葛布,还真是上贡船队。”
关羽点头:“开放江防,让船队过去!”
“诺!”周仓领命而去,只轻轻一跃,便又跳帮而去。
关羽权衡一番,斟酌着说道:“既是向天子进贡...我家兄长有蜀锦数匹,欲献于陛下。只是关某不便亲往许昌,不知能否借都督之手,代为呈递?”
蜀锦乃是蜀中特产,此番刘璋为了拉拢刘备,很是下了一番功夫,送了不少真金白银以充军资,更多的则是蜀锦这种当地特产。
但这种布料太过华丽,关羽还是决定将它们送掉,也好帮兄长树立节俭持家的好作风,别老是穿着华服出去遛狗...
“云长有此心意,瑜自当代劳。只是...”周瑜微微皱眉:“若是只有蜀锦,怕是会被朝廷以为准备仓促,反而不美,不若我均出一些金珠美玉,权当增加上贡品类,不知云长以为如何?”
关羽微微眯眼细细思量,随后猛然睁眼:“好是极好,但关某历来不信无缘无故的友善,你此举有何图谋,不若一并说来听听!”
“关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周瑜笑着拍了拍手。
身旁随从很快便取出一份礼单。
周瑜接过之后,脸上带着几分真诚:“这是两家的上贡礼单,关将军若是觉得没问题,我便直接让使者带走了。”
关羽接过一观,只扫了几行,面露几分深沉,望着周瑜一言不发,静待其言。
“很简单!”周瑜露出自信笑容:“我军退出巴丘,以赤壁为界屯守夏口,并保证不再向上游进兵。相应之下,关将军也要拿出诚意,却月城的江防,也该松一松了,别总是摆出一副大举东征的模样。”
关羽不置可否,淡淡道:“为何如此?”
周瑜当然不会说自家主公危在旦夕,无法理事,只能暂时做出战略收缩。
“因为曹军在豫州和徐州的军力过盛,我们两家看似地盘大,实则遍布山地沟壑,人丁粮草难以与中原相匹敌,若是再消耗在长江上,只怕难以抵挡曹军南下,不若搁置争议,共同御曹?”
严格来讲,此话很对关羽胃口。
因为他此刻面对曹军,还真有些力不从心,特别是看到曹军也在编练水军,那感觉就更不好了——水军练成之日,怕是汉江防线崩溃之时。
周瑜带来的诚意,让关羽看到一丝曙光,也看到了开疆拓土的可能,至少,要拿下完整的南阳郡,将曹军赶出宛城,才能在方城垭口一带布置防线,关上曹军南下之门。
见关羽意动,周瑜乘势道:“关将军通晓兵机,自当明白‘守江必守淮’。我军当务之急,是北上合肥,再取寿春,控淮河中流,为江东争来一席缓冲之地,而非与玄德公在荆南争利。”
关羽重重一点头,朗声道:“此言不虚!”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周瑜,略带不忿地问道:
“此等良策,关某一介武夫尚且知晓,也曾向孙伯符提议联盟共行。怎的他直到今日,才想起让公瑾你来与关某分说?莫不是此前信不过关某?”
周瑜面露凝色。
他当然不能说...孙伯符即便箭疮发作,依旧是一副‘一寸领土都不多余’的模样。别说陆上与曹军决一雌雄了,即便在水上,也从未服软过,妥妥的小霸王。
若非被伤痛折磨去了半条命,自知时日不多,恐怕他现在嘴还硬着,不肯去长安,更别说收缩防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