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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7章 霸洲之约
    枯骨岭之战后的第七日。

    

    潜龙渊别院的正厅“问道堂”,此刻气氛凝重如铁。

    

    以紫檀木雕琢的巨大圆桌前,围坐着昆仑七人,以及几位核心盟友——空藏法师、星辰阁主云河真人、稷下学宫祭酒、太上道宗清虚子长老。桌上没有茶点,只摊开着三样东西:左侧是白罴族大萨满的血书兽皮卷轴,中间是璇玑子连夜整理出的《枯骨岭魔窟证据清单》,右侧则是顾思诚连夜推演出的《神洲局势推演图》。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光影之中,悬浮着数十枚玉简、卷轴,全是过去七日里,从神洲各处传来的紧急讯息。

    

    “御气宗的最新声明,昨夜发出的。”林砚秋指尖轻点,一枚玉简亮起,投射出一段文字。

    

    声明中,御气宗宗主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否认了枯骨岭的一切。他们宣称,枯骨岭别府早在三年前就已废弃,此次被五行天盟攻破的,是“魔修冒充御气宗名义占据的据点”。至于那些被俘的修士、缴获的实验记录、以及那枚血魄晶,都是“魔修伪造的证据”。

    

    声明最后,御气宗宣布:为表清白,自愿关闭三处主要矿脉,并接受太上道宗、大雷音寺、稷下学宫三方联合调查组的进驻调查。

    

    “断尾求生。”空藏法师缓缓道,“而且断得干净利落。三处主要矿脉,每年损失至少百万灵石。这份魄力,非常人能及。”

    

    云河真人冷笑:“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若真清白,何须自断臂膀?”

    

    清虚子长老摇头:“也不尽然。御气宗这招,看似自损,实则是以退为进。关闭三处矿脉,换取三方调查组的进驻——只要调查组查不出问题,他们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了。”

    

    顾思诚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终于开口:“查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众人看向他。

    

    他指着那份《枯骨岭魔窟证据清单》:“诸位请看。这些实验记录、阵法图纸、魔气样本,哪一样不是铁证?但御气宗一口咬定是‘魔修伪造’,我们如何证明不是伪造?”

    

    “这……”清虚子语塞。

    

    “除非我们能抓到真正的魔修主使者,”顾思诚道,“让他们亲口承认,枯骨岭之事,与御气宗有染。否则,仅凭这些物证,御气宗完全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那日放出魔蛟的人,至今没有下落。若此人将来现身,指证是我们‘故意放出魔蛟,意图栽赃御气宗’,我们同样百口莫辩。”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凝。

    

    确实。

    

    那日的监控阵法,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人斩断锁链,放出魔蛟,就是想制造一场混乱,让五行天盟背上“擅闯据点、放出凶兽”的罪名。

    

    若那人将来跳出来,反咬一口,局面将彻底反转。

    

    “所以,”顾思诚缓缓道,“我们现在看似占尽上风,实则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真相大白;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

    

    他环视众人:“神洲这盘棋,已经越来越复杂了。我们以为自己在落子,实则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在内。”

    

    问道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周行野开口,问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心里的问题:

    

    “那我们的根,究竟在哪里?”

    

    他看向顾思诚,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迷茫:“神洲那些大宗门,他们的根扎在九洲大地三万年,与这片土地的山川、灵脉、历史、人心,早已融为一体。而我们——昆仑仙宫再好,终究是祖师留下的遗泽。我们这些传人,说到底,是‘继承者’,而非‘开创者’。”

    

    “在神洲,我们可以借用祖师的威名、昆仑的道统,赢得尊重。但这份尊重里,有多少是给‘昆仑’二字的,有多少是给我们这些具体的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沉重。

    

    顾思诚看着周行野,又看向在场每一个人。他看到赵栋梁眼中的思索,楚锋眼中的坚定,林砚秋眼中的清澈,沈毅然眼中的不服,陆明轩眼中的平和,以及几位盟友眼中的……复杂的认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棵据说已有万年树龄的“悟道松”。

    

    松枝遒劲,如龙探爪。

    

    “周师弟问到了关键。”顾思诚背对众人,声音平缓,“神洲之行,我们借祖师遗泽,开昆仑之名,立己身之言。这没有错,这是必要的步骤——让九洲知道昆仑回来了,让天下听到我们的声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如果我们永远只是‘昆仑传人’,永远只是活在祖师光环下的继承者,那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立’起来。”

    

    “就像那棵悟道松,”他指向窗外,“它能在神洲屹立万年,不是因为谁种下了它,而是因为它自己,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那份血书卷轴上:

    

    “而霸洲,就是我们扎下自己根须的第一片土壤。”

    

    众人精神一振。

    

    顾思诚继续道:“白罴族的求援,表面上是我们在帮助他们。但实际上,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跳出神洲棋局,去更广阔的天地扎根的机会。”

    

    “霸洲环境恶劣,势力复杂,但正因为如此,那里没有神洲这样盘根错节的规矩,没有三万年的历史包袱。我们可以在那里,真正以‘昆仑’之名,做出一番事业。”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周行野,“厚土神壤的感应不会错。那‘大地之心’,与你的本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我们能助白罴族平息圣地异变,找到那件上古至宝,我们就不再只是‘继承者’,而是‘开创者’。”

    

    周行野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所以,”顾思诚总结,“霸洲之行,一箭三雕——第一,践行盟约,援助白罴族,积累善缘;第二,跳出神洲棋局,避开眼下越来越复杂的局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寻找属于自己的‘根’。”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们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快去。”

    

    厅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决定。

    

    良久,赵栋梁第一个表态:“我同意。神洲这地方,规矩太多,憋屈。霸洲虽险,但痛快。”

    

    楚锋点头:“剑道贵直。留在这里与那些人虚与委蛇,不如去霸洲真刀真枪做点实事。”

    

    沈毅然咧嘴一笑:“我早就想会会霸洲那些体修了,听说他们的肉身锤炼之法,不比咱们的炼体术差。”

    

    林砚秋、周行野也相继表示支持。

    

    陆明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顾思诚,等着他接下来的安排。

    

    几位盟友交换了眼神,空藏法师缓缓开口:“顾施主此去,佛门虽不能同往,但若有需要,可随时传讯。佛门三寺,愿为昆仑后盾。”

    

    云河真人道:“星辰阁在霸洲有几个商站,虽规模不大,但情报网络尚可。顾道友若有需要,凭此令牌,可调动部分资源。”他递过一枚星辰令。

    

    清虚子长老沉吟片刻,道:“太上道宗……不便直接介入霸洲之事。但地载真人闭关前曾有言,若周小友需要土行方面的帮助,可随时传讯。后土峰一脉,愿尽绵薄之力。”

    

    稷下学宫祭酒抚须道:“学宫‘格物院’已步入正轨,顾道友的理论,自有后辈继续钻研、完善。道友尽管放心前去。三年后,无论成败,学宫讲席,永远为道友保留。”

    

    顾思诚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前辈。”

    

    他直起身,开始布置:

    

    “既然决定要走,就要走得漂亮,走得有利。”

    

    “第一,我们要把‘五行天盟’的框架坐实、坐稳。”他看向林砚秋,“林师妹,你负责与大雷音寺、星辰阁、稷下学宫的核心人物沟通,敲定联盟日常运作的细则。尤其是情报共享、物资调度、紧急响应这三条,必须明确。”

    

    林砚秋点头:“明白。我会以‘昆仑需外出履行更紧急的盟约’为由,既表明我们的诚意,也为将来回归留下余地。”

    

    “第二,”顾思诚看向陆明轩,“陆师弟,你留下。”

    

    陆明轩一愣:“我?”

    

    “对。”顾思诚语气肯定,“神洲别院需要人坐镇,五行天盟的日常事务需要人处理,更重要的是——王宝、凌青云、石虎、雪漓这四位新入门的弟子,需要有人教导。”

    

    他顿了顿:“你心思缜密,性情温和,最适合与神洲各方打交道。况且——”他看向厅角,那里,赤焱金睛兽化为一尊尺许高的暗金雕像,蹲在阴影中,“有赤焱金睛在,加上你元婴期的修为,足以镇住场面。”

    

    赤焱金睛闻言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眸子扫过众人,神识传音在众人脑海响起:“可。但若有危及尔等性命之险,吾必破空而至。”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陆明轩沉吟片刻,郑重抱拳:“师兄放心,别院与联盟之事,我必尽心竭力。”

    

    “第三,”顾思诚看向周行野,“周师弟,你负责与岩罡对接,详细了解霸洲现状、白罴族内部情况、先祖埋骨地的具体信息。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情报。”

    

    周行野应下。

    

    “第四,”顾思诚看向其余四人,“赵兄、楚师弟、沈师弟、林师妹,你们随我前往霸洲。临行前这段时间,全力调整状态,补充物资,研习霸洲相关的风土、功法、势力资料。”

    

    众人齐声领命。

    

    “最后,”顾思诚深吸一口气,“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要把‘离开’这件事,做成一场‘盛大的告别’。”

    

    他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芒:“不能悄无声息地走,那会让人怀疑我们是不是露怯了。要大张旗鼓地走,让全神洲都知道——昆仑不是待不下去了,而是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

    

    “而且,”他顿了顿,“我们要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把神洲的暗流,彻底澄清。”

    

    他走到那幅《神洲局势推演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个光点上:

    

    “御气宗虽然断尾求生,但他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那三处矿脉的关闭,会让他们内部的利益分配出现裂缝。那些失去财源的长老,会对宗主心生不满。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攻击他们,而是……让这些裂缝,自然扩大。”

    

    “天机门那边,云河真人已经在暗中追查他们与御气宗的往来记录。若能找到他们为御气宗‘遮蔽天机’的证据,天机门的超然地位,就会被动摇。”

    

    “而那些摇摆的中小世家,现在是观望状态。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昆仑即使在离开之后,依然有足够的影响力——五行天盟还在,佛门、星辰阁、学宫还在。支持昆仑,就是支持抗魔大义,就是站在正道一边。”

    

    “至于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顾思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我们离开后,他们若敢有所动作,留守的陆师弟和赤焱金睛,会让他们知道,昆仑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众人听着,心中皆是一凛。

    

    这不是“离开”,这是“布局”。

    

    把神洲变成一盘棋,他们跳出棋盘,却依然执子而行。

    

    三日后。

    

    潜龙渊别院的大门,忽然对外敞开。

    

    一辆由九匹“踏云兽”牵引的华丽车辇,在数十位稷下学宫弟子、大雷音寺僧侣、星辰阁执事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别院,向着神洲核心区域驶去。

    

    车上坐着的,是顾思诚、空藏法师、星辰阁主、稷下学宫祭酒,以及神洲监察司的两位副使。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问道峰”——神洲各势力协商重大事务的官方场所。

    

    沿途,无数修士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那就是昆仑顾先生?果然气度不凡!”

    

    “听说他们要去霸洲,援助白罴族?”

    

    “白罴族?那不是兽人族中的一支吗?昆仑竟愿为他们远赴险地……”

    

    “何止!听说白罴族圣地异变,可能危及整个霸洲,昆仑这是去救世的!”

    

    消息如风般传开。

    

    当车辇抵达问道峰时,峰顶的“乾坤殿”前,已经聚集了来自神洲各方的代表——十大宗门来了七家,顶级世家来了十二个,就连一向超然的散修联盟都派了长老出席。

    

    大殿内,庄严肃穆。

    

    顾思诚站在中央,面对数百道目光,神色从容。他先是展示了白罴族的血书卷轴,以留影术投射出先祖埋骨地异变的惨状——大地龟裂,黑气喷涌,狂化的兽魂在废墟中游荡,十几具白罴族战士的尸体横陈在地。

    

    那画面太过惨烈,不少修士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接着,周行野上前,展示了以厚土神壤感应绘制的《霸洲地脉异动图谱》。图上,一条条地脉如同受伤的经脉,在“先祖埋骨地”的位置纠结成一团,散发出暗红色的警告光芒。

    

    “……综上,”顾思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白罴族与我昆仑有旧,今其族遭逢大难,大萨满以血书相求,更预言唯有身怀东方星光者能解此厄。昆仑既以‘护佑苍生’为志,岂能坐视?”

    

    他环视众人:“故,吾等决议,不日将启程前往霸洲,助白罴族平息圣地异变,探查灾厄根源。”

    

    殿内一阵骚动。

    

    有人敬佩,有人不解,也有人眼中闪过深思。

    

    太上道宗清虚子长老率先开口:“顾道友高义,老夫佩服。然霸洲路遥,凶险莫测,贵宗是否需要助力?”

    

    顾思诚拱手:“谢过清虚子长老。然此行重在探查与化解,人多反而不便。昆仑六人前往,足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神洲这边,魔踪未绝,御气宗之事尚未了结,五行天盟初立,诸事繁杂……”

    

    星辰阁主接口:“顾道友放心。五行天盟既立,自当共担责任。贵宗外出期间,联盟事务可由我等共同商议,贵宗陆明轩道友亦会留守参与。”

    

    稷下学宫祭酒抚须道:“学宫‘格物院’已步入正轨,顾道友的理论,自有后辈继续钻研、完善。道友尽管放心前去。”

    

    大雷音寺空藏法师合十:“佛门三寺,会关注霸洲之事。若有需要,可随时传讯。”

    

    一位位重量级人物表态支持。

    

    这不仅仅是对昆仑的送行,更是对“五行天盟”这个新生组织的公开背书。

    

    最后,神洲监察司的副使上前,递上一枚紫金令牌:“顾道友,此乃‘九洲行走令’。持此令者,在九洲人族势力范围内,可享一定便利,亦代表神洲官方的认可。愿道友此行顺利,早传佳讯。”

    

    顾思诚郑重接过:“谢过监察司,谢过诸位道友。昆仑必不负所托。”

    

    仪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顾思诚走出乾坤殿时,夕阳已西斜。

    

    问道峰下,不知何时聚集了数千修士。有稷下学宫的学子,有听过顾思诚讲学的散修,有佩服昆仑作为的年轻子弟。

    

    他们自发排列在道路两侧,安静地目送昆仑众人登车。

    

    没有喧哗,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无声的敬意。

    

    车辇启动时,不知谁先开口,轻轻唱起了神洲古老的送别曲:

    

    “道漫漫其修远兮,君将上下而求索……”

    

    一人起,百人和。

    

    渐渐,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而庄重的和声,在山谷间回荡。

    

    车辇内,顾思诚闭目聆听。

    

    他知道,这一幕,会被无数留影玉简记录下来,传遍神洲,传向九洲。

    

    昆仑的离开,不是败退,不是逃避。

    

    而是一次华丽的转身,一次战略的跃迁。

    

    当车辇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时,问道峰顶,清虚子长老抚须长叹:

    

    “此子……真非常人也。”

    

    身旁一位世家家主低声问:“长老,他们还会回来吗?”

    

    清虚子望向北方,良久,缓缓道: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他们在哪里——”

    

    “这九洲的天,已经因他们而不同了。”

    

    同一时刻,潜龙渊别院。

    

    陆明轩站在院中那棵悟道松下,仰望着北方天际渐渐亮起的星辰。

    

    他手中握着一枚刚刚收到的传讯玉简——是顾思诚在传送前一刻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八个字:

    

    “镇守后方,静待风起。”

    

    石虎、凌青云两位年轻弟子站在他身后,神情肃穆。

    

    赤焱金睛趴在屋檐上,暗金色的眸子望向北方,喉间发出低沉的、仿佛告别又仿佛期待的声音。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陆明轩收起玉简,转身看向两位位弟子,脸上露出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师父们去开拓前路了。”

    

    “而我们——”

    

    “要为他们守住这个家。”

    

    他的目光越过两位弟子,望向远方。

    

    那里,是神洲繁华的万家灯火。

    

    也是未来风云际会的战场。

    

    但他不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多艰险,昆仑的道统,会在这里延续。

    

    而霸洲的风,已经开始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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