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最后的清洗(下)
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八日,南京国防部。
秋雨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国防部大楼的玻璃窗。
会议室里坐满了将官,肩章上的将星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长桌尽头的主位空着——校长今天不出席,由陈部长主持。
邓枫坐在陈部长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这个排位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开始吧。”陈部长的声音不大,但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云帆,你先汇报武汉的情况。”
邓枫站起身,打开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武汉兵工厂核查结束。主要问题有三项:第一,去年三月采购的五十吨特种钢材,有二十吨被非法转卖给日商,经手人已供认不讳。第二,今年六月的二十万大洋‘设备维修费’,实际用于私人购置房产,涉及人员包括兵工厂总监李国栋等七人。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过去三年间,共有价值八十万大洋的军用物资去向不明,其中部分流入了黑市,部分...可能流向了北方。”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几个将领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文件。
“有证据吗?”海军的一位中将问。
“有。”邓枫从文件夹里取出那份小本子的复印件,“这是李国栋提供的记录,详细记录了每一笔交易的经手人、时间、金额、去向。”
复印件在长桌上传递。每传到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本子上记录的名字,有些就在这个会议室里。
“邓特派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开口,他是军政部的元老,“查案要讲证据,但也要讲人情。有些同志工作了一辈子,难免...”
“难免什么?”邓枫打断他,“难免贪污?难免通敌?”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部长敲了敲桌子:“云帆,注意态度。”
“部长,不是我态度不好。”邓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字字清晰,“是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对不起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将士。一颗子弹,一包药品,到了他们手里就成了牟利的工具。这样的蛀虫不除,仗怎么打?国怎么保?”
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座大楼淹没。
“名单上的人,”陈部长终于开口,“按军法处理。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该枪毙的...”他顿了顿,“报委员长定夺。”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将领们鱼贯而出,没人多看邓枫一眼。只有陈部长留了下来。
“云帆,你做得对。”陈部长点了支烟,“但你要知道,今天你得罪了多少人。”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陈部长吐出一口烟雾,“校长那边我会去说。但接下来的调查...要更加小心。有些人,狗急会跳墙。”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邓枫能感觉到,很多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门后肯定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他。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郑耀先已经在等他了。
“邓特派员今天一战成名啊。”郑耀先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整个国防部都在议论你。”
“郑参谋有事?”
“两件事。”郑耀先递过一份文件,“第一,徐处长那边有动作了。他的人在查李国栋那个本子上的一些名字,好像想抢功。”
邓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徐恩曾的动作很快,已经控制了本子上的三个人。
“第二件事呢?”
“第二...”郑耀先压低声音,“名单上有个叫叶明的人,是兵工厂的会计。这个人,我建议你保下来。”
邓枫的心跳漏了一拍。叶明,就是那个本子上只写了个“叶”字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是叶怀远的堂弟。”郑耀先盯着邓枫的眼睛,“叶怀远,你应该认识吧?柏林大学,你们是同学。”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邓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一样敲在胸口。郑耀先知道了,他知道了叶怀远,知道了柏林,知道了一切...
“郑参谋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耀先笑了,“就是提醒邓特派员,有些人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叶明只是个小会计,拿的钱也不多,教育教育就行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叶怀远最近好像在武汉活动。你说巧不巧?”
门关上了。邓枫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心里全是汗。郑耀先这是在威胁,还是在示好?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南京城在秋雨中显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远处的紫金山完全隐没在雨雾里,只有长江上的航船,还在顽强地行驶。
电话铃突然响起,是蒋介石官邸打来的。
“邓枫,你现在过来。”校长的声音很简短。
专车在雨中疾驰。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水幕,但视线依然模糊。邓枫坐在车里,手里握着那个装着证据的公文包。包很沉,里面装着很多人的命运。
书房里点着檀香。
校长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长袍,正在写字,见邓枫进来,他没有抬头。
“武汉的事,我知道了。”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你做得很好。”
“谢校长夸奖。”
“但不是所有人都说你好。”校长转过身,“有人跟我说,你查得太狠,会动摇军心。你怎么看?”
邓枫站得笔直:“学生认为,动摇军心的不是查案的人,是那些贪污腐败的人。如果任由蛀虫侵蚀国防,才是真的会动摇军心。”
校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说得对。所以接下来的整肃,要继续,要深入。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江沿线划过:“要注意方法。有些人,可以用;有些人,必须除;有些人...要看情况。”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邓枫知道,校长在教他政治——在权力的游戏中,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校长从书桌上拿起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里面是下一阶段的调查名单。记住,这份名单只有你我知道。”
信封很厚。邓枫接过时,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页纸。
回到官邸时,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邓枫在书房里打开信封,里面是十七个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问题和“处理建议”。
有些建议是“撤职查办”,有些是“调离岗位”,还有些是“继续观察”。
邓枫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周维汉,海军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处理建议是:“查实后,秘密处决。”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周维汉,郑耀先提供的嫌疑人,徐恩曾想保的人。而现在,蒋介石要他的命。
窗外的雨声里,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夜色深沉。雨声渐歇,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这个古老民族沉重的呼吸。
而南京城里,又一个潜伏者握紧了手中的名单,准备迎接新的、更加残酷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