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教材风波
暴风突击队的资料,邓枫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翻译完。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出过门。白天照常上课、开会,晚上就窝在别墅里翻译。施泰纳给他的几本册子加起来不到两百页,但军事术语多、句式复杂,翻译起来比普通文本慢得多。有些地方,他甚至需要反复推敲好几遍,才能找到一个既准确又易懂的中文表达。
翻译完成后,他又花了一天时间编写配套的讲义和战术图例。他把暴风突击队的核心战术提炼为四个部分:渗透突击、爆破技术、近战格斗、反装甲作战。每一部分都配上示意图和战术推演,力求让没有德国留学背景的中国军官也能看懂。
第五天上午,他把译稿和讲义送到施泰纳的办公室。
“这么快?”施泰纳翻了翻那摞稿纸,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至少有五万字。您这几天没睡觉吗?”
“睡了。”邓枫说,“只是睡得少了点。”
施泰纳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他低下头,开始翻阅译稿。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邓将军,”他抬起头,“您的翻译没有问题,非常准确。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个讲义,您打算给谁看?”
邓枫愣了一下:“当然是训练团的学员。陈长官说过,顾问团的教材要翻译成中文,发给每个学员。”
“我知道。”施泰纳把译稿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但您不觉得,这里面的内容太……深入了吗?”
邓枫明白了他的意思。暴风突击队的战术,本质上是“精英部队的攻坚战术”——用小股精锐部队突破敌方防线,为主力部队打开缺口。这种战术,对士兵的素质和军官的能力要求极高。而中国军队目前的水平,连基本的步兵战术都还没练好,直接跳到精英战术,确实是好高骛远。
“上校说得对。”邓枫坦然承认,“这些内容,对大部分学员来说确实太深了。但我翻译这些资料,不是为了让他们现在就用,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战术。等将来中国军队强大了,这些知识就用得上了。”
施泰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邓将军,”他说,“您是一个有远见的人。这一点,我很佩服。”
“上校过奖了。”
“不过,”施泰纳话锋一转,“有些事,光有远见是不够的。您这个讲义,如果发下去,肯定会有人不高兴。”
“谁?”
“那些‘旧派’军官。”施泰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们认为中国军队应该坚持‘精神至上’,反对任何形式的‘技术崇拜’。您这套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数典忘祖’。”
邓枫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施泰纳说的是谁。训练团里确实有那么一批人,都是老行伍出身,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经验和勇气,对什么“德式战术”“现代战争”那一套嗤之以鼻。
“上校,”他说,“我不怕有人不高兴。我只怕中国军队永远停留在上个世纪。”
施泰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您这个人,有意思。好吧,讲义的事,我来处理。您只管做好您的工作,其他事交给我。”
“多谢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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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义的事,果然不出施泰纳所料。
当天下午,邓枫把译稿送到训练团的教材印刷室,交代工作人员尽快印制成册。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在训练团的食堂里闹起来了。
“这是什么狗屁东西!”
一个粗壮的中年军官把一本刚印好的讲义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邓枫坐在角落里,抬头看了一眼——是刘汝明,第三战区的,方天觉之前跟他提过的那个人。
“渗透突击?爆破技术?”刘汝明翻着讲义,一脸不屑,“咱们的兵连枪都端不稳,学这些有什么用?花里胡哨的,不顶用!”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有的说“德国人的东西再好,也不适合中国国情”,有的说“咱们靠的是精神,不是这些洋玩意儿”,还有人说“邓次长在德国待久了,怕是忘了中国兵是什么样的了”。
邓枫放下筷子,正要说话,方天觉先站了起来。
“刘师长,”方天觉的声音不紧不慢,“您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刘汝明转过头。
“您说‘咱们的兵连枪都端不稳’——那是谁的错?”方天觉走到刘汝明面前,“兵不行,是带兵的人不行。邓次长把这些东西翻译出来,就是教咱们怎么带好兵。您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说风凉话,这就不地道了。”
刘汝明的脸色变了变:“方师长,我不是针对邓次长……”
“那您是针对谁?”方天觉不依不饶,“德国顾问团好不容易来了,邓次长好不容易把这些资料翻译出来,您倒好,上来就泼冷水。您这是给谁看呢?”
食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汝明和方天觉身上。刘汝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邓枫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方兄,坐下吃饭。刘师长,讲义的事,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不看。但请不要在这里吵,影响大家吃饭。”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刘汝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拿起讲义,转身走了。
方天觉回到座位上,嘴里嘟囔着:“什么东西……”
“方兄,”邓枫在他对面坐下,“谢谢您替我说话。但下次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这种话,不值得争。”邓枫说,“讲义印出来,想看的自然会看,不想看的,你摁着他的头也没用。”
方天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云帆,你这个人,脾气也太好了。”
邓枫没有接话。他不是脾气好,是没有精力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在国民党内部,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要考虑后果。今天跟刘汝明吵一架,也许能出一口气,但明天呢?后天呢?得罪一个人容易,但得罪一个人之后要花多少精力去弥补,他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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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邓枫在训练团的战术研讨课上讲“渗透突击”。
这是他第一次以教官的身份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四十多个师以上军官,最小的也是少将。这些人有的认真听讲,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比如刘汝明——干脆趴在桌上打瞌睡。
邓枫不在乎。他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中文,把暴风突击队的战术讲得深入浅出。他结合自己在徐州战役中的实战经验,用具体的战例来说明渗透突击的要点:如何选择突破口,如何组织火力掩护,如何在敌后展开作战。
讲到一半,有人举手。
“邓次长,”举手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上校,坐在第三排,表情很认真,“您说的这些,在实战中真的管用吗?”
“管用。”邓枫说,“我在徐州用过。”
“可徐州的对手是军阀的部队,不是日本人的部队。”那上校追问,“如果换成日本人,这套战术还行得通吗?”
邓枫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问到了点子上。
“问得好。”他说,“日本军队的战斗力,确实比军阀部队强得多。但渗透突击的核心思想——‘用精锐小部队突破敌方防线’——在任何战争中都是适用的。关键是,你要根据对手的特点来调整战术。”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图:“假设日军的一个联队防守一座山头。他们的火力配置很密集,正面强攻会损失很大。但他们的侧翼,往往比较薄弱。如果派一支精锐小分队,从侧翼渗透进去,炸掉他们的指挥部和弹药库,正面部队再发起进攻,胜算就大多了。”
台下一片安静。有几个军官开始低头做笔记。
“邓次长,”又有人举手,“这种渗透突击,需要什么样的兵?”
“需要最好的兵。”邓枫说,“射击精准、体能过硬、心理素质强。还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能看懂地图,能理解战术意图。这样的兵,一个连顶一个团。”
“可咱们上哪儿找这样的兵?”那人苦笑,“现在的兵,能分清左右就不错了。”
“那就练。”邓枫说,“从现在开始练。一个班一个班地练,一个连一个连地练。练一年不行就练两年,两年不行就练五年。总有一天,咱们会有这样的兵。”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注意到,刘汝明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思考,也许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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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邓枫收拾讲义准备离开,刘汝明忽然走到他面前。
“邓次长,”刘汝明的语气比早上平和了很多,“早上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邓枫微微有些意外:“刘师长不必道歉。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刘汝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邓次长,我跟您说实话。您讲的这些东西,我听不太懂。什么‘渗透突击’、‘火力配系’——我打了二十年仗,靠的就是一个字:勇。兵不怕死,官不怕骂,什么仗都能打。”
“那您现在为什么来找我?”
刘汝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儿子。”
“您儿子?”
“他在黄埔读书,明年就毕业了。”刘汝明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他上次写信给我,说他们现在学的都是新东西——什么德式战术、现代战争——跟我以前教他的完全不一样。他说我那一套,过时了。”
邓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一开始不服气。”刘汝明苦笑了一下,“打了二十年仗,怎么能说过时就过时了?可今天听您讲了这一课,我忽然觉得,也许他说得对。时代变了,仗的打法也变了。我要是不学,迟早被淘汰。”
“刘师长,”邓枫说,“您愿意学,任何时候都不晚。”
刘汝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邓次长,明天您的课,我还来听。”
“欢迎。”
邓枫站在原地,看着刘汝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个粗鲁的汉子,身上有一种他很少在国民党军官身上看到的东西——诚实。对自己诚实,对时代诚实。
这种人,在国民党内部是异类。但也许,正是这种异类,才能在这个腐朽的体系里撑到最后。
他收回目光,拿起讲义,走出教室。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金黄。他走在金色的光线里,脚步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