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妥协

    

    周三上午，邓枫七点半就到了军政部。

    

    会议室的门还没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拖地。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了。秋天快到了。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会议室的门开了，工作人员在摆桌椅、倒茶水。他走进去，还是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人陆陆续续来了。周至柔、王俊、钱昌祚，刘振华、周明远，还有几个邓枫不认识的，大概是军政部的人。大家坐下来，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翻文件。周明远坐在邓枫对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邓枫，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九点整，何应钦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秘书。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他翻开文件，“上次开会，讨论了技术军士的管理归属问题。今天继续。我先说几点意见。”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邓枫。“技术军士的管理，是军政部的职责范围。整编委员会是协调机构，不是决策机构。整编委员会的决定，不能限制军政部的管理权。技术军士归各团管理的提议，军政部认为是可行的。今天大家讨论一下，如果没有大的分歧，就定了。”

    

    邓枫把手里的烟掐灭。何应钦今天换了打法，不再提整编委员会的决议，直接搬出军政部的职权。他要绕过“三分之二”条款，用上级机关的名义压下来。

    

    “何部长，我有个问题。”邓枫开口了。

    

    “你说。”

    

    “德械师的整编，是委员长亲自抓的。整编委员会的章程，也是委员长批准的。章程里写得很清楚，整编委员会负责德械师整编的各项事宜，包括编制、装备、训练、人事。技术军士的管理，属于整编事宜，理应由整编委员会决定。军政部不能越过整编委员会直接下命令。”

    

    何应钦看着他，没说话。周明远在旁边开口了。“邓次长，整编委员会是协调机构，不是权力机构。军政部是上级机关，有权调整各部队的管理结构。”

    

    邓枫转过头看着他。“周团长，整编委员会的章程，委员长批了的。军政部要改，也得先请示委员长。没有委员长的批示，军政部不能单方面推翻整编委员会的决定。”

    

    周明远还想说什么，何应钦抬手止住了他。他看了看邓枫，沉默了几秒。

    

    “邓次长，你的意思是，技术军士归属的事，要请示委员长？”

    

    “我的意思是，按规矩办。整编委员会的决定，要修改，就得整编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的委员同意。这是章程里写了的。章程是委员长批了的。我们要尊重章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低头看文件。何应钦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至柔开口了。“何部长，我同意邓次长的意见。章程不能破。破了章程，以后整编委员会的事就没法办了。今天你能改技术军士的归属，明天就能改别的。整编委员会成了摆设，委员长的批示也成了空文。”

    

    王俊也跟着说：“我也同意邓次长的意见。章程就是章程，不能随意修改。”

    

    钱昌祚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何应钦看了看刘振华，刘振华低下头，没表态。

    

    何应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那这样吧。技术军士的归属，先不全面改。选一个团试点，归团里管理。其他团还是归师部管。试点一年，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就不改。这个办法，不违反章程吧？”

    

    邓枫心里动了一下。试点。何应钦退了一步，没要求全面改。但他选哪个团试点？二团。周明远的团。试点一年，周明远就可以在二团按自己的方式管理技术军士。如果效果好，他就说“试点成功，应该推广”。效果不好，他也可以说“试点团条件特殊，不代表普遍情况”。横竖他都有理。

    

    “何部长，试点可以。但试点团的技术军士培训、考核，还是要由师部统一负责。团里只能管日常使用，不能管培训标准。”

    

    何应钦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培训、考核，还是师部管。日常使用，团里管。”

    

    邓枫知道，这已经是何应钦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再顶下去，何应钦可能会硬来。硬来，他也有办法应付，但会耗费大量精力。不如先接受试点，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好。我同意试点。”

    

    何应钦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何应钦合上文件。“那就这样定了。二团试点，一年为期。其他团还是按老规矩。散会。”

    

    他站起来，拿着文件走了。秘书跟在后面。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家陆续站起来。周明远看了看邓枫，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转身走了。刘振华跟在他后面。周至柔走过来，拍了拍邓枫的肩膀。

    

    “云帆，你今天顶得好。不然他就硬来了。”

    

    邓枫点了点头，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装进公文包。他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试点。何应钦把二团当成了试验田。周明远在二团搞的那些动作，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邓枫不能阻止，但他可以盯着。盯紧了，不让周明远乱来。

    

    他抽完烟，下了楼，上了车。

    

    “回侍从室。”

    

    回到办公室，陈诚打电话来。“会开完了？”

    

    “开完了。何应钦没硬来，选了二团试点。”

    

    “试点就试点。你盯着点，别让周明远把技术军士搞散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周明远拿到了试点权，接下来他会在二团怎么搞？也许会把技术军士当排长用，也许会给技术军士加很多杂事，让他们没时间维护装备。不管他怎么搞，邓枫都要盯着。每周去二团看一次，每月的考核亲自过问。

    

    他抽完烟，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赵连长，整编委员会定了，二团试点，技术军士归团里管。其他团还是归师部管。你盯着二团，别让周明远把技术军士搞乱了。每周给我报一次情况。”

    

    赵永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邓次长，试点一年，会不会以后就推广了？”

    

    “推广不推广，看试点效果。效果好，推广。效果不好，就不推广。效果好不好，不是周明远说了算，是数据说了算。你把数据盯住了。”

    

    “是。”

    

    挂了电话，邓枫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飘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秋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