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整合

    

    靠得住的名单，邓枫看了一夜。不是犹豫，是在盘算。盘算怎么用这些人。不是让他们去跟周明远斗，斗不是办法。是让他们在二团的技术军士当中扎下根，让其他人看到——听师部的，有前途。不听师部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德械师驻地。没去团部，直接去了二团的技术军士宿舍。二团的技术军士住在一排平房里，跟普通士兵分开，条件好一些，一人一张床，一张桌子。他到的时候，小周刚起来，穿着背心短裤，头发翘着，在门口刷牙。看见邓枫，愣了一下，牙刷差点掉了，赶紧立正。

    

    “邓次长！”

    

    “刷牙。刷完了，把二团的技术军士都叫到宿舍来。我有话说。”

    

    小周三口两口刷完牙，跑着去叫人了。十分钟后，十几个人挤在宿舍里，有的站着，有的坐在床上，有的靠着墙。邓枫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些年轻的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是他在培训时见过的。不认识的那些，是后来补进来的。

    

    “技术军士是德械师的骨头。骨头不能软。”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试点的事，定了。二团的技术军士，日常使用归团里管。培训、考核、晋级，还是师部管。谁说了算，你们心里要有数。”

    

    没人说话。小周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邓枫，一动不动。

    

    “以后每周的培训，照常参加。考核，照常进行。晋级，看成绩。成绩不好，谁说了都没用。成绩好，谁说了也不算。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

    

    他扫了一眼这些人。有的人点头，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偷偷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没人。

    

    “你们认的是技术，不是人。技术好了，走到哪都有人要。技术不好，谁要你都没用。”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李大山收小周当徒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李大山技术好，人也实在。你们谁想学，也可以找他。他不是一团的人，他是德械师的人。技术军士没有团之分。”

    

    他走了。赵永明在宿舍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跟上去。

    

    “邓次长，您这么一说，周明远会不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技术军士的事，我说了算。”

    

    邓枫上了车，回了侍从室。他坐在椅子上，想着刚才在二团技术军士宿舍里说的那些话。他告诉他们，技术军士没有团之分。这是真的，也是假的。真在于技术军士的培训、考核、晋级，确实不分团。假在于日常使用，二团的技术军士确实归周明远管。他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但他可以模糊这个事实。模糊了，周明远的权力就打了折扣。

    

    下午，赵永明打来电话。“邓次长，周明远今天下午又开了个会。这次是把二团的连长和排长叫去了，不是技术军士。他说技术军士的培训、考核、晋级，师部管。日常使用，团里管。让连长和排长们配合。”

    

    邓枫握着话筒，没说话。周明远开这个会，是在向连长和排长们说明试点规则。他没有否认师部的权力，也没有再提“你们不用管师部”。他在调整策略。邓枫在二团技术军士宿舍说了那些话，他知道了。知道了，就改了。这个人，反应快。

    

    “赵连长，他跟连长和排长们说的时候，态度怎么样？”

    

    “挺好。没发火，也没说不好听的话。就是布置工作。”

    

    邓枫点了一根烟。周明远不发火，不抱怨，不顶撞。他接受邓枫的说法，然后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做事。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跟你讲规矩，你也得跟他讲规矩。规矩之内，你拿他没办法。

    

    “赵连长，你盯着点。他要是越过规矩，你告诉我。”

    

    “是。”

    

    挂了电话，邓枫抽着烟，看着窗外。周明远调整了策略，他也得调整。不能光靠讲话，要靠制度。技术军士的培训、考核、晋级，要更透明，更公正。让每个人都知道，只要技术好，就有前途。跟谁站队没关系。

    

    他掐灭烟头，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条：培训记录，每周公示。考核成绩，张榜公布。晋级名单，全师通报。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条：每季度评选优秀技术军士，前三名通令嘉奖。他把纸收好，放进口袋。明天拿去给赵永明，让他执行。

    

    傍晚，老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进门后没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周明远今天下午开完会之后，在团部见了个人。不是吴世昌，是另一个人，姓孙。军统的。”

    

    邓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军统的？来干什么？”

    

    “不知道。那人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周明远送他到门口，两个人握了手，没多说话。”

    

    邓枫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军统的人来了。不是中统，是军统。周明远在军统待过，认识军统的人，正常。但军统的人来德械师找他，谈什么？也许是公事，也许是私事。不管是什么，邓枫都得留意。

    

    “老陈，能查到那个姓孙的底细吗？”

    

    “查不到。军统的人，档案不对外。但我知道他姓孙，开一辆黑色的福特车，车牌号记下来了。”

    

    邓枫点了点头。“继续盯着。”

    

    “知道。”老陈看着他，“你自己也小心。军统的人来了，说明周明远在上面还有人。不只是何应钦和徐恩曾，还有军统的关系。”

    

    老陈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暗了，路灯亮了。街对面，那个高个子又换了一个人，这次是个矮胖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邮筒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了两秒，拉上窗帘。

    

    晚上，邓枫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份靠得住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王德胜、老梁、马德胜。还有小周。小周不是靠得住，是还没定性。年轻，学东西快，但毛躁，容易被人影响。李大山收他当徒弟，就是要把他稳住。稳住了，就是人才。稳不住，就是别人的棋子。

    

    他把名单收好，放回抽屉。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军统来的那个人。姓孙，黑色福特车，车牌号。老陈记下了，但没用。军统的车牌，查了也查不到谁开的。他能做的，就是等。等那个姓孙的再来，等周明远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