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信任线
周明远见军统的人这件事，邓枫没有跟任何人提。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赵永明会紧张，陈诚会过问，何应钦会倒打一耙，说他“诬陷同僚”。他只能自己记着，记在心里，等以后用得上。但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需要从德械师往外递消息，他该找谁？赵永明算一个，王德胜算半个，李大山，他还不敢用。靠得住的人，太少了。
这天下午，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没去找赵永明，也没去库房，而是去了二团的训练场。他想看看小周。李大山收的这个徒弟，年轻，学东西快，但毛躁。毛躁的人，不能递消息。但毛躁可以改。改了，就是一块好料。
小周正蹲在地上拆机枪，旁边站着几个老兵，在看他拆。他的手快，三下两下就把枪机拆下来了，但装的时候卡住了，怎么都装不回去。他急得满头汗，脸涨得通红。一个老兵在旁边说“慢一点”，他反而更快了，结果把弹簧弄飞了，弹到地上，滚了好几圈。他趴在地上找，找到了，装回去，这回慢下来了，一步一步，装好了。他站起来，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汗。
邓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他走去找赵永明。赵永明在团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邓次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周。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李大山说他学东西快，就是毛躁。今天拆机枪，把弹簧弄飞了，找了好半天。”
邓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毛躁的人，能不能改？”
“能。但要有耐心。李大山有耐心，他不急。他让小周每天拆装十遍机枪，拆熟了就不毛躁了。”
邓枫点了点头。“赵连长，你觉得小周这个人，能不能用？”
赵永明愣了一下。“邓次长，您说的是什么用？”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有人帮我递个东西，送个信。他能不能办？”
赵永明沉默了一下，明白了。他压低声音。“邓次长，小周还小，才十八。他的心思，我还摸不透。他现在听李大山的，但李大山也摸不透他。您要是用他，得再等等。”
邓枫抽了口烟。“等多久？”
“等他过了毛躁这个坎。过了，他的心就稳了。心稳了，就能用了。”
邓枫把烟掐灭，站起来。“那就等。你盯着他。”
“是。”
邓枫出了团部，站在操场上。天快黑了，士兵们在收操，有的跑步，有的走路，有的说说笑笑。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想着自己的事。他需要人，但不能急。急了，找错了人，就是万劫不复。他得慢慢来。等小周过了毛躁的坎，等王德胜的心再稳一些，等赵永明的肩膀再硬一些。等。
他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晚上，老陈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进门后没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周明远今天没去南京。但在团部打了一个电话，半个多钟头。打给谁的，查不到。打完电话之后，他去了二团的库房，看技术军士们复装子弹。待了半个钟头，跟小周说了几句话。说什么，不知道。小周出来之后，我问他，他说周团长问他‘学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邓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他只看小周？”
“也看了别人。但跟小周说得最多。”
邓枫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周明远在盯小周。小周是李大山的徒弟，李大山是邓枫的人。周明远盯小周，是想通过他了解李大山，了解邓枫。
“老陈，你帮我盯着小周。他要是跟周明远走得太近，你告诉我。”
“知道。”老陈看着他，“你自己也小心。周明远这个人，做事不留把柄。他找小周说话，就是随便聊聊。你拿他没办法。”
老陈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周明远找小周说话，不违规。他是团长，找团里的技术军士聊天，正常。但他找的是小周，不是别人。小周年轻，容易被人影响。周明远多说几句，小周可能就被他拉走了。邓枫不能让小周被他拉走。但他也不能直接跟小周说“离周团长远一点”。说了，小周会觉得他多疑。他得让李大山去说。李大山是小周的师傅，师傅的话，徒弟听。
他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赵连长，你跟李大山说，让他跟小周多聊聊。不光聊技术，也聊做人。让他在团里注意分寸，跟谁都别走得太近。”
赵永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邓次长，是不是周明远又找小周了？”
“找了。随便聊聊。但随便聊聊，也能聊出事来。”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抽着烟。他觉得自己像个织网的人，一根线一根线地织，织得很慢。织错了一根，整张网就废了。他不能急，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