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3号管护站里。
乌鸦、老鼠和猫头鹰在常亮的对面并肩站成一排,像一群犯错的孩子,正用不同的小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常亮。
露营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温暖的圆圈,而房间的其他角落则陷入更深的昏暗。
空间里萦绕着,小老鼠吱吱吱的声音。
饼饼正在用老鼠的语言,向常亮解释这次行动的执行细节。
它结结巴巴,但还算有条理地描述了潜行、进入帐篷、给四个睡着的盗猎者滴入曼陀罗汁的过程。
说到它自己完成任务的部分时,稍微有了点底气。
原本在阁楼上睡觉的松尾一家都不睡觉了,全都怕了出来蹲在角落里。
松鼠和老鼠同是啮齿动物。
虽然语言有可能不完全通。
但是……其实啮齿动物之间,还是能勉强理解对方的意思。
听完饼饼的描述,常亮无语了好一会儿。
气氛凝重得如同审判庭。
常亮扫视眼前这三只动物。
“所以……是那群人的装备都是高科技,实在是很难找到下毒机会,于是,你们就把花汁直接怼他们嘴里。”
“他们本来就是在睡觉,饼饼动作又轻,他们直接喝下去了。”
常亮说完。
饼饼立即“吱吱吱”了几声表示“是的”。
“然后呢?”常亮又问,目光如炬,“他们昏迷之后呢?你们立刻回来了吗?”
饼饼的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它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嘴里吱吱吱,“没、没有……乌鸦大人说……说曼陀罗汁可能不够……它、它让其他乌鸦,从山下……带……带回来一大袋白色的粉末……”
“白色粉末?什么东西?”
常亮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在看到昏迷的盗猎者之时。
常亮就被那个人满口白色粉末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常亮默默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看向了一旁的鸦景。
鸦景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然后说道:“硫酸镁啊,早跟你说过了啊。”
常亮无语凝噎。
却听鸦景呱呱叫,“这东西吃了肯定拉屎,我让兄弟们到村落去叼了一包回来,像给幼鸟喂食一样,给他们五个人都喂了硫酸镁,那一袋子全喂完了。”
常亮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所以,你喂了多少?那一袋有多少?”
鸦景看了一下天花板,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很大一袋……一共一斤,那五个人平均分。”
一斤硫酸镁!
分给五个人!
那就是每人吃了一百克左右!
常亮的脑袋“嗡”的一声。
作为动物科学专业的学生,常亮了解一些基本的兽医药理。
对于硫酸镁的性状与功效,常亮略知一二。
硫酸镁,医用导泻剂,安全剂量与中毒剂量之间界限微妙。
口服一百克硫酸镁……
对于成年人来说,口服一次最多只能吃20克。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导泻剂量,
这个剂量足以引起严重的高镁血症,导致神经肌肉传导阻断、呼吸抑制、心律紊乱,甚至心脏停搏!
尤其是在他们同时摄入了曼陀罗生物碱,身体状况本就急剧恶化的情况下!
这不是“让他们窜稀无力行走”。
这是在要他们的命!
至少是将这五个人推向极度的危险边缘。
而且,常亮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不让鸦景他们用硫酸镁。
没想到鸦景这货,痛快答应,但是就是不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露营灯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和饼饼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细微牙齿打颤声。
墙上的影子仿佛也凝固了。
常亮看着眼前的三只动物。
小圆依旧是一脸“我们做得好吧?”的天真;
饼饼吓得魂不附体;
鸦景……鸟脸滑稽。
常亮觉得,就算跟这只鸟说一大堆道理,它也都会痛快认错,坚决不改。
都动物世界了,常亮也无法要求动物们按照人类的规则来行动。
算了……
慢慢调教它们吧。
“行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常亮拿出给它们准备的“辛苦费”。
常亮掏出新鲜五花肉、坚果之类的,给眼前这三只,确实费了不少劲的动物一点点奖赏。
投喂的时候,常亮还在鸦景这边絮絮叨叨地说道:“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们必须合作,请你一定,一定要先跟我商量剂量和方式!不能再自作主张!不然不给吃。”
鸦景沉默了两秒,一双鸟眼,扭曲出一种滑稽的感觉。
“好啊。”鸦景呱呱:“……知道了,下次,先问你。”
嗯……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
常亮咂咂嘴。
他又看向吓坏了的饼饼,“饼饼,你做得很好,很勇敢,我给你做了个窝,你进去好好休息吧。”
最后看向小圆,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圆也辛苦了,回去睡觉吧。记住,以后晚上飞,还是要小心。”
常亮起身,又拿出准备好的“酬劳”:
给小圆的新鲜鸡肉条,给鸦景的加倍蜂蜜坚果,给饼饼的一大块奶酪和几颗花生。
看着它们各自安静地吃完。
常亮才打开窗户,让它们离去。
小圆开心地飞走了。
饼饼抱着剩下的糖,嗖一下钻回自己的小窝。
鸦景临走前,回头看了常亮一眼,眼神依旧深沉难辨,然后振翅融入清晨的天空。
常亮关上窗,拉好窗帘,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
衣服都没脱,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常亮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扭曲的人影、乌鸦的尖喙、和刺鼻的屎味。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持续的、轻微的抓挠声,混合着某种动物幼崽细弱的呜咽,将常亮从纷乱的梦境中拉扯出来。
常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看天色,至少是上午九到十点钟了。
睁开眼之后,常亮清醒了不少。
他感应到,抓挠声和呜咽声来自大门外。
是谁?
不是松鼠们那种轻快的窸窣;
也不是鸟儿啄窗;
而是一种更……恳切,更焦急的声音。
常亮挣扎着爬起来,只感觉头疼欲裂。
这时候,负责打扫的松尾直接赶往窗户的位置,一双眼睛向外张望。
不多时,松尾对着常亮发出吱吱吱的声音,“……老板,外面来了带着幼崽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