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交给局里和我们来处理。”
“我们会尽量引导舆论,淡化处理。”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
李站长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和担忧:“常亮,还有个事,我得提醒你。”
“现在网上有些人,为了流量和猎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人肉搜索也不是没可能。”
“你……你家里还有什么走得比较近的亲属吗?”
“父母、兄弟姐妹什么的?最好也提醒他们一下,最近注意点,陌生电话、陌生人来访都留个心眼,免得被骚扰。”
常亮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山风微凉,拂过常亮的脸颊。
“站长,……”
常亮声音平静,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爸妈……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就离婚了。”
“后来他们各自成家,有了新生活。”
“我是个成年人了,他们……也不太管我。”
“他们给我留了一套房产,然后,两个人就都把我给拉黑了,年节没有问候,从来都不联系。”
“现在,连他们具体住在哪儿,我也不是很清楚。”
“要不是这样,我可能也不会想着进山,图个清静。”
说实话。
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
常亮都觉得不可思议。
亲生父母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但他却是亲生经历这等荒谬之事。
更令常亮郁闷的是,他爹妈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是严重社恐还是六亲不认,基本不走亲戚。
常亮一直到失去父母,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亲戚。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
父母都是独生子女,跟他们自己的堂表亲兄弟姐妹基本不联系。
然后……
常亮变得孑然一身。
电话那头的李站长听了常亮的话,也沉默了。
李站长似乎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正常家庭也不会有这种奇葩事件。
好一会儿。
李站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歉意:“这样啊……唉,那你一个人,更得小心。”
“这样,你看看要不要抽空,去派出所备个案,把你父母的身份证号什么的提交上去,警局可以帮你找到他们的。”
“你把情况说明一下,万一……唉,反正多一层防范。”
“需要的话,局里也可以帮你协调。”
“谢谢站长,我会考虑的。”常亮应道。
但常亮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知道强求的东西不好。
父母主动拉黑了他,他就不想通过强迫的方式让他们回来了。
又嘱咐了几句,李站长才挂断电话。
常亮收起卫星电话,站在原地。
他望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峦轮廓,一时无言。
父母的事,是常亮心底一个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离婚,疏远,各自安好……
常亮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将其作为自己选择孤独山林生活的一个遥远注脚。
一直安静走在前面的姥姥,此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下,她银发如雪,眼眸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
“小常呐……”姥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常亮耳中,“关于你父母的事……”
常亮看向姥姥,有些疑惑。
姥姥是常亮进云雾山之后,才认识的。
姥姥不可能认识他父母才对。
然而……
只听得姥姥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情绪:“我本不该该多说,但事已至此,你既入我门下,有些事,瞒着你或许反而不好。”
听到这里,常亮心底莫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却听姥姥说道:“我观你面相,父母宫黯淡,且有断纹……你父母,其实早已不在人世了。”
常亮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什……什么?!姥姥,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他们只是离婚了,各自……”
“那是他们骗你的。”姥姥打断他,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次见你之后,我就替你算过了。”
“你母亲,在你毕业那年,查出了不治之症,晚期。”
“她性子刚强,不愿拖累你,更不愿让你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耽误你前程。”
“你母亲便与你父亲合谋,演了一出感情破裂、各自离去的戏码。”
“你父亲深爱你母亲,在她病逝后,郁郁寡欢,不过半年,也随她去了。”
“他们走的时候,都很安静,也……很牵挂你。”
“觉得你是他们生命里最美的「意外」,却没能陪你走完更长的人生之路,是他们的遗憾。”
姥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常亮的心脏上。
父母离婚是假的?
父母疏远是假的?
母亲病逝?
父亲殉情?
而他,被蒙在鼓里很长时间。
甚至偶尔还会对父母的“冷漠”心生怨怼?
巨大的震惊、茫然、随后是尖锐的痛楚和迟来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常亮淹没。
常亮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凉的山石,才勉强站稳。
视线瞬间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原来……他不是被抛弃。
而是被以另一种更残酷、也更沉重的方式“爱”着。
原来他自以为的独立和坚强。
背后是父母用生命编织的、善意的谎言和牺牲。
看着常亮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姥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并未出言安慰。
有些痛,需要自己承受和消化。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抬头对着寂静的山林,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带着特殊韵律的呼唤。
片刻之后。
周围的草丛、树梢、岩石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率先钻了出来,蹭了蹭常亮的裤脚。
紧接着是优雅的三花猫,安静的黑猫,凶悍的玳瑁……白天见过的那只黄米也跳上了一块石头,歪头看着常亮。
夜色下,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一起盯着常亮。
更多的猫咪从阴影中走出。
它们没有叫,只是安静地围拢过来。
它们用毛茸茸的身体轻轻挨着常亮。
它们用脑袋蹭他的手,用温暖的舌头舔他冰凉的手背。
它们有的跳到他肩头,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去他不知不觉滑落的泪水,力道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