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年皆是休整期,如无变故,我不会远征。”
他移开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触动从未浮现。
“趁这期间,我会寻得根治你腿疾的方法。”
清寒静静看著他避开的侧脸,眼底那缕光一点点熄灭,黯淡。
她早有得不到回应的心理准备,垂眸轻轻应道:
“…谢知慕大人操劳。”
次日起,祁知慕几乎闭门不出。
实验室內的光终日明亮,空气里飘散著各种药香。
清寒时常安静守在头,有时关注云骑巡征战报,有时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这些年跟隨祁知慕踏过无数敌孽尸骸,淌过不知多少鲜血。
与与姐姐不知多少次半只脚迈入地府,都是祁知慕將她们拉回人间。
一如苍城坠灭那日…他將她们从倏忽手中夺回。
心中对祁知慕的情感,早就不止於上下级的尊敬。
或许…姐姐也一样吧…只不过姐姐更內敛、更克制。
余生若维持现状,沿著大家心中共同的愿景走到巡征路途终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清寒收回思绪,看了眼时间,转身走向演武场。
万物眾生皆会停驻,唯有时间从不为谁停留。
眨眼间,已是数月后。
镜流所在的巡征队归来。
得知祁知慕目前正处於休假期,她那双寒霜冻人的赤眸中,掠过难以察觉的喜色。
走完战后流程,镜流迫不及待回家。
可家中空荡无人。
这个时间,两位前辈或许在军营训练,那师父呢
正犹豫是否要用玉兆联繫,那扇平日只有祁知慕能进入的实验室门缓缓开启。
“师父!”
看见祁知慕面无表情从中走出,镜流下意识打招呼,难掩话中激动。
在战场待命期间,她都会因思念师父,取下银月玉佩细细摩挲。
见祁知慕臂袖处繫著她当年首次上战场前,亲手雕刻並赠予的玉佩,镜流眼底不由闪过只为他浮现的柔光。
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我回来了,距离你定下的目標又近一步。”
“嗯。”
“……”
见祁知慕只是轻轻頷首,丟下一个鼻音便朝门外行去,镜流微扬的嘴角顿时僵住。
也是……
不该擅自期待师父会露出那种表情的。
她还不够强,帮不到师父,自然无法得到讚许与认可。
不过是打贏一场仙舟標准的中型战役,没什么大不了。
“师父,你去哪儿”
“训练。”
“徒儿和你一起去!”她抬脚跟上。
一般情况,结束巡征战役的镜流现在需要休息。
可她心里一点都不想自己待著,只想跟在师父身边,感受那份独有的安心。
倒不如说…光是看著他,就能获得想要的平静。
而这,也正是她拼了命想变强、想站到他身旁共同走下去的动力。
…师父,我只有你了,只能留在你身边……
否则,我未来可能会疯掉的……
祁知慕並未察觉徒儿心中近乎危险的心思,听她说要同去,也没拒绝。
“可以,但要是中途退缩,我就会拎著你继续。”
“我会坚持的。”镜流压根不在意,僵硬的嘴角重新柔软下来。
最差的结果,无非也就失去意识。
这些年来,因师父指定的训练日程晕厥过不知多少次,早就习惯。
反正…师父不可能丟下她不管,不是么
镜流有设想过要训练的內容是什么,却没想到规模远超预期。
望著从云雾间轰然坠落的巨瀑,感受水流的可怕衝击力,她不禁想,人怎么可能在
见镜流呆呆的模样,祁知慕说出两个字。
“怕了”
“…太大了,有些吃惊……”镜流下意识道。
怕
倒是没有。
听到镜流的回答,祁知慕侧目看了她一眼。
“那便跟上。”
说完,他径直走到瀑布边缘,隨手褪去上衣,踏入水幕中央。
水流砸在岩石上发出巨响,溅起的水汽瀰漫成雾向外扩散,距离一远,水雾逐渐消失。
镜流稍作迟疑,卸下鎧甲与外衣,上身只留束胸,紧隨其后。
踏入水幕剎那,巨大的衝击力让她当场单膝跪地。
水流砸在肩背,每一秒都像被重锤反覆敲打。
她咬牙稳住身形,眼角余光透过迷濛水帘看向身侧。
祁知慕稳稳站在瀑布最湍急处,身形如钉入岩层的铁桩,纹丝不动。
差距,巨大的差距。
镜流眼底那点柔光被激流冲刷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近乎偏执的执拗。
她调整呼吸,咬紧牙关將重心下沉,试图扛著衝击站稳。
可刚直起腰,脑袋就像被星舰迎面撞上,头晕眼花、耳鸣不止,径直摔入瀑布下的深潭。
镜流从潭中爬起,重新回到瀑布边缘踏入水幕中。
不久,又一次落水。
两次、三次……
祁知慕始终闭目静立,一言不发。
两个时辰过去,夕阳將水雾染成淡金色。
镜流四肢麻木,仅靠意志维持著站姿。
她不知道落水多少次,最多只能坚持一刻钟,反观师父从两个时辰前到现在,就没动过一次。
她也没开口询问何时结束。
师父从不像寻常长辈那样温言关怀,所有残酷的训练,他都是这般漠然姿態。
她该怎么做,一起度过的时光中早已给出答案。
抱著这样的心態,渐渐地,镜流再也坚持不住,双眼发黑向前栽倒,最后一次落入深潭。
祁知慕睁开双眼,紧隨其后跃下。
不一会儿抱著镜流上岸,將她轻轻放在乾燥处。
“嗯”
注意到徒儿手中紧紧攥著什么,祁知慕落去视线,熟悉的轮廓让他怔住。
是他送她的银月玉佩…坠入瀑下深潭竟也没鬆手。
而此刻的镜流,在梦中又一次回到了苍城坠灭的那天。
血光、惨叫、遮天蔽日的赤影……
然后是两道剑光。
一道將她从孽物嘴中救下,一道继承无声的遗愿,將她带离那颗噩梦般的妖星。
镜流无意识地蜷起身子,轻声呢喃。
“…师父,別走…不要丟下徒儿…求求你……”
“徒儿什么都会听师父的,什么都愿意做,求你……”
祁知慕无声一嘆,收起她的战鎧。
取出柔软的毛巾为她擦去脸上水渍,拭乾湿透的冰色长髮。
为她披上外套,面含怜惜地抱入怀中,缓步走向星槎停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