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之上,凌霄殿旁的一座静谧偏殿。
这里没有外面的仙威浩荡,也没有万族来朝的喧嚣。有的只是紫檀木几案上徐徐升腾的热气,以及一张在半空中幽幽闪烁的蓝色全息投影。
就是这张投影,刚才彻底撕下了天道最深奥、最权威的伪装。
“呼……呼……”
通天教主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些被帝昭特别标注出来的红色节点。
那些代表着天道后门、修为锁死机制的法则回路,就像是一根根刺目的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更扎穿了他坚守了半辈子的信仰。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是破风箱一样起伏不定。
他的道心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颤抖。
通天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那些过往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用来。
他回想起无数个日夜,在昆仑山上,迎着凄冷的罡风,为了参悟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至理而枯坐。
为了能够在师傅鸿钧面前显得足够优秀,为了配得上那块“玄门正宗”的牌匾。
他强行压抑着自己天性中的狂放与桀骜,去迎合那种清静无为、枯燥乏味的圣人做派。
他甚至回想起拿到这道鸿蒙紫气时,自己那种诚惶诚恐、感恩戴德的心情。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这天地间最幸运的宠儿,被大道所眷顾。
“原来……”
“全他妈是假的。”
通天眼眶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布满了可怖的红丝。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荒谬感和被狠狠愚弄的屈辱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魂。堂堂盘古正宗,到头来就是一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这哪里是什么天赐的成圣大机缘?”
“这分明就是一张永世不得翻身的卖身契!”
“紫霄宫里高高在上的那位!哪里是在大公无私地收徒!他是在给自己找一群听话的、永远无法超越他的高级打工傀儡!”
通天体内的法力因为极度的震撼和愤怒,彻底倒流了。
一股毁灭性的、完全失去理性的剑意,在他周身不受控制地乱窜。那是他对自己前半生信仰崩塌的绝望宣泄。
“哧啦!哧啦!”
偏殿内坚固的空间屏障被这股四散的剑气割出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缝,那是空间被硬生生切开的痕迹。
他快要走火入魔了。
如果不能跨过这道心魔的门槛,这位未来注定威震洪荒的截教教主,今天就会因为道心崩塌,沦为一个彻底的废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时刻。
“嗒。”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
一杯散发着清香、甚至还有些烫嘴的特制仙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当当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静心。”
帝昭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淡。
但伴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一丝极其霸道、纯正且不容抗拒的皇道混元法则!
嗡——!
这丝法则从帝昭指尖逸散而出,仅仅只是稍微一吐。瞬间就以一种蛮不讲理的绝对碾压姿态,强行镇压了通天体内暴走的剑意,将那些逆流如怒瀑的法力死死按回了正轨。
满室凌厉的伤人剑气,在皇道威压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通天像是一个在深水底差点溺毙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道袍。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对面的帝昭。
“陛下……”
通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软弱。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信仰碎了。哪怕强如准圣巅峰、号称洪荒战力顶尖的通天教主,在这一刻也像是个在黑夜里迷路的孩子。
如果连高高在上的天道从头到尾都是个巨大的骗局,如果所谓的成圣就是给人当带上项圈的奴隶。
那我通天,这苦修的大半辈子,到底修的是什么道?
曾经坚持的是非对错,在此刻全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帝昭不急不缓地坐在对面,看着他。
眼中没有那种虚伪的同情安慰,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怜悯,更没有趁机落井下石的小人嘲笑。
他只是很自然地端起自己的茶杯,用一种极度深邃、仿佛能直接看透通天灵魂最深处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位陷入巨大自我怀疑的剑修。
“你想当被人套着脖子的奴隶。”
“还是想当翻云覆雨的执棋者?”
帝昭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偏殿内沉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通天残破的道心上。
“你那个好面子的二哥元始,选择了低头。他为了维持那个虚伪的‘盘古正宗’名头,心甘情愿地自己把脖子伸进那个华丽又致命的项圈里。”
“所以你看他现在,连徒弟练功出了岔子变成了废人,都不敢出来声张讨个说法。只敢像个窝囊废一样在玉虚宫里关起门来,把所有的无能狂怒都撒在你这个不听话的弟弟身上。”
帝昭的目光突然变得极具压迫感,像是一柄开了刃的神剑,直刺通天的心底防线。
“那你呢?”
“你通天,生来带着傲骨。你创立截教,口口声声讲究有教无类。你这‘以截取天道一线生机’为教义的道统,平时喊口号的时候,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帝昭突然身体微微前倾,皇道混元法则如同实质般压在通天身上,让他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一滞。
帝昭一字一句地开始质问,字字诛心。
“如果你现在,连天道这种强加在脖子上的这把死锁都不敢去截断!”
“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洪荒大地上谈什么截取生机?!”
“你不去截这虚伪操蛋的天道,你修的算是个什么狗屁截教?!”
最后几句话,帝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与其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自怨自艾,自我怀疑!不如你现在就当着朕的面,折断你的青萍剑,然后滚回三十三天外的紫霄宫,跪在你那个好师傅面前,摇尾乞怜地祈求他再给你一次当一条听话好狗的资格!”
轰!!
这番夹枪带棒、极尽嘲讽、撕开一切伪装的话语。
如同暮鼓晨钟,如同万丈惊雷。
直接在通天濒临破碎的道心中,炸得天翻地覆!
通天浑身剧烈颤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灵魂层面被狠狠撕裂后重新生长的战栗!
“不截天道……修什么截教?”
“不截天道……修什么截教?!”
他在嘴里反反复复、神经质般地念叨着这句话。眼瞳中的血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渐渐地。
一股奇妙的蜕变发生在他身上。
通天眼中的迷茫寸寸碎裂,像干涸的泥土被春雨冲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纯粹也是足以撕裂三十三天外混沌的锋芒!
那是绝地重生的剑意!
是啊!我通天的道,向来就在我自己的剑里!从不在那高高在上的虚伪施舍中!
既然你天道不公!既然这紫气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卖身契!
那我就用我手中这把青萍剑。
彻彻底底、连皮带肉地把它给老子截了!!
通天猛然站起身。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气势,从他修长挺拔的身体上冲霄而起。那是斩断一切羁绊、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独立道路的大彻大悟。这一刻他的心境,甚至跨越了天道圣人的门槛,触碰到了以力证道的边缘。
他没有去碰茶桌上那道紫气。而且非常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
然后向着坐在茶台后的帝昭。
深深地、极其恭敬地作了一个大大的道揖。
这一拜。不拜天庭天帝的滔天修为。只拜这个男人一语点破迷障的再造之恩。
“多谢陛下点醒。”
通天抬起头,眼神中再没有半分曾经在昆仑山时的那种郁结,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定。
“通天。”
“历经万劫,直到今日今时。”
“方知这个‘截’字,到底该作何解!”
帝昭依旧稳稳地坐在紫檀茶台前,看着通天眼底重新燃烧起来、并且比以往更加纯粹炽烈千百倍的无畏火焰。
帝昭很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这把洪荒最锋利的剑,终于开窍了。
“去吧。”
“这东西。”帝昭指了指桌上那团还在散发着诱人光晕的鸿蒙紫气,“既然当初它在紫霄宫是你拿回来的。现在要怎么处置它,全由你自己决定。拿着它赶紧走,别放在这弄脏了朕这张上好的茶桌。”
通天没有丝毫犹豫。
大袖猛地一挥,将那团原本视若比生命还珍贵的至宝、现在却视为弃如敝履的垃圾的鸿蒙紫气重新吸回袖中。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大门。
夜色无垠,三十三天的星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的背影虽然看似孤寂,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誓要斩破这天地的无畏气概。
帝昭独自坐在大殿内,看着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南天门方向。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仙茶,一饮而尽。随后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算计的轻笑。
“三清。”
“从此以后,就彻底变成两清了。”
“鸿钧老道,你的麻烦,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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