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火烧得太有仪式感,倒像是专门给刘甸搭的撤退台阶。
刘甸在那股子木材焦糊味儿里嗅到了老狐狸的味道。
这种低端到甚至不屑于打掩护的调虎离山,在他眼里就像是那种骗老头老太买理财产品的拙劣PPT,漏洞多得能筛豆子。
他拍了拍掌心的土,眼神在远处的火光和近处的废井间转了半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对方想让他去东城救火,那他偏要去对方最疼的心尖子上扎一针。
庞会,再兴。
刘甸压低声音,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半圆。
你俩带着大部队,锣鼓喧天响一点,火把能点多少点多少,给我去东城陪那帮‘西凉残部’演一场大戏。
记住,雷声要大,雨点可以一个没有,只要别让对方发现朕不在阵中就行。
杨再兴虎目微眯,手中钩镰枪挽了个冷冽的枪花,庞会则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两人心领神会,带着隆隆的马蹄声直奔火场而去,那阵仗确实像极了急于救火的真龙天子。
刘甸却悄无声息地翻上马背,身后仅带着百名精锐轻骑,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反向扎进了长乐宫的深处。
椒房殿。
这座曾经大汉最有权势的女人居住的宫殿,如今像个被时光遗忘的枯冢。
残破的窗棂在夜风中发出凄厉的嘎吱声,仿佛无数冤魂在磨牙。
这地方的绿化带都快赶上原始森林了。
刘甸翻下马,靴底踩在厚厚的枯枝败叶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前方,一个弓着腰的老宦官提着一盏昏黄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灯笼,从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那张脸像风干的橘子皮,褶皱里藏满了灰尘。
刘甸注意到,老宦官的手在抖,灯影在摇晃的朱红殿门上投射出狰狞的形状。
三十年了,没人敢踏进这儿半步。
老宦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磨铁片,先帝爷走的时候留过话,地窖里的东西沉得很,压着大汉的脊梁,非真龙……不得启。
刘甸没接这神神叨叨的茬,只是转头看向身侧的童飞。
童飞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皇后礼服,而是一身干练的医营劲装。
她扬起手中的令符,在老宦官眼前晃了晃:医营巡查。
这借口烂得刘甸想笑,但在这皇权已经烂进骨子里的废墟上,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两人绕过那尊早已蒙尘的长信宫灯,在偏殿的一角找到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上布满了褐红色的锈迹,细看之下,那些锈迹竟然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案,几条巨蛇纠缠在一起,鳞片清晰可见,中间刻着八个大字:蛇蜕十重,龙归方启。
地窖里的阴冷气息顺着门缝往外钻,刘甸觉得脖颈子凉飕飕的。
阿飞,看你的了。刘甸后退半步。
童飞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绿莹莹的雪莲汁。
她指尖轻弹,几滴鲜红的血珠落入瓶中。
那是她和童霜共同的血脉,一种在科学和玄学边缘反复横跳的特殊引子。
随着这混合了药物与血脉的液体顺着门缝涂抹,令人牙酸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原本死寂的铁锈竟然真的像活蛇一般扭动起来,细微的摩擦声连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咔嚓一声。
铁锈褪去,露出了一个圆润的孔洞。
刘甸从腰间解下那半枚龙形玉珏,对准孔洞轻轻塞了进去。
严丝合缝。
就在铁门缓缓开启的瞬间,一道灰影毫无征兆地从大殿那横梁上俯冲而下,像一只被激怒的大蝙蝠。
褚衡!那张被火烧毁的烂脸在火把映照下显得尤为扭曲。
他手里攥着一支浸透了桐油、正熊熊燃烧的火把,歇斯底里地狂笑着:烧了此诏,天下再无真龙!
尔等皆是乱臣贼子!
那火把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地窖深处的一座檀木架。
刘甸瞳孔一缩,那种生死关头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老子的KPI不能毁在这火苗子上!
一道寒光比刘甸的念头还快。
一杆钩镰枪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在半空将火把挑飞。
杨再兴不知何时已经回援,战靴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重的闷响。
紧接着,庞会的一声怒吼震得房梁灰土直掉。
一柄祖传的铁锏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呼啸而过。
褚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那只试图去抢夺诏书的左臂被铁锏砸得粉碎,白森森的骨茬和暗红色的血污溅了满地。
他瘫在地上,像条被按住七寸的死蛇,独眼里透着绝望而疯狂的光:没用的……你们就算抢到也晚了。
龙诏上的内容……是若甸儿早夭,则立伊吾王叔!
我篡改的只是日期,那是先帝给刘家留的后手!
刘甸看着地上那卷被褚衡指为‘死局’的帛书,却像看一个输光了筹码还在撒泼的赌徒,轻轻摇了摇头。
老褚啊,你跟了桓帝那么多年,怎么还没看明白他那个人?
刘甸弯下腰,从那叠诏书中抽出一卷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厚重的长帛。
当老大的,如果只有一套方案,那叫创业小白。
真正的投资高手,永远有B计划。
他知道你必篡,所以这诏书用的是双层密蜡。
童飞此时已经默契地走上前,纤细的指尖夹着一根闪烁着寒芒的银针。
她没有去理会表层的那些文字,而是顺着帛书边缘,像切除肿瘤一般精准地切入。
一层乳白色的蜡层被完整地挑开,露出里面被封存了二十余年的朱砂诏文。
墨色极浓,字迹苍劲。
皇六子刘甸,母杨氏,诞于永康元年三月初九,承天景命,继大统。
在那行大字的末尾,一个鲜红如血的印记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防。
那是‘归元初印’的全印,纹路走向与佛窟里的真玺不仅一致,甚至在那印泥的边缘,还清晰地按着一个指印。
童渊走上前,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个指印,那是他师兄——当年那位守护皇室的绝顶高手留下的最后烙印。
褚衡瘫坐在血泊里,独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可能!
我亲眼看见他在偏殿焚了这诏书!
我亲眼看见的!
你焚的是我那个便宜爹找书法家写的副本。
刘甸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破产通知,真诏书一直就在你每天跪拜的椒房殿神龛香炉底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是你这种自作聪明的人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殿外,突然传来了如闷雷滚动的马蹄声。
这种节奏,只有西凉铁骑才能踩得出来。
刘甸手按剑柄,快步走出殿外。
只见月光下,马超一身银甲被火光映得通红,他马后正拖着一个被捆成粽子、身穿重甲却满脸泥垢的家伙。
末将马超,生擒伪‘新董卓’!
马超在马背上拱手,声若洪钟,此人乃伊吾王叔余党,所谓的西凉叛乱,不过是此辈跳梁小丑在虚张声势!
刘甸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动着他的披风。
他重新展开那卷龙诏,在诏书的最末尾,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
那字迹柔和了许多,像是父亲在书房灯火下对儿子的最后叮咛:甸儿若见此诏,当知父心。
刘甸的心脏莫名地漏掉了一拍。
他抬头看向洛阳城的夜空,火势已熄,但暗流却比这夜色更浓。
翌日晨光熹微,刘甸命童飞持此龙诏,于崇德殿前宣示百官。
然而,在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几个须发皆白的朝臣却缓缓跪下,声音里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考究:
陛下,这血迹与蜡层皆是旧物,可这诏书上提及的‘杨氏’,史书未载,宗谱无名,仅凭一纸帛书,怕是难塞天下悠悠众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