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御书房。
殿内焚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凝滞的药气。
皇帝的面色比昨日更差了些,眼下青痕愈深,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
王弘光侍立在旁,手里捧着盏参汤,却不敢出声催促。
“陛下,三皇子和谢大人到了。”
皇帝睁开眼,摆了摆手。
“宣。”
谢临珩与三皇子并肩步入殿内。
两人齐齐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臣叩见陛下。”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起来,从案上抽出份折子,扔到两人面前。
“宣州涝情的折子,你们看看。”
三皇子率先伸手,拿起折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蹙。
“父皇,宣州地势低洼,每逢雨季必遭水患。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拨银两赈灾,加固堤坝,以防来年再受灾。”
他说得条理分明,声音清朗,颇有几分储君的气度。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谢临珩。
“临珩,你怎么看?”
谢临珩接过折子,垂眸扫了几眼,不疾不徐地开口。
“宣州涝情,表面是天灾,实则人祸。”
此言一出,三皇子眉心微动。
谢临珩声音清冷,不紧不慢。
“臣查阅了宣州近三年的赋税账册,发现当地官仓存粮逐年减少,而堤坝修缮的银两却年年照拨。银两去了何处,粮又去了何处?”
他将折子放回御案上,抬眸看向皇帝。
“臣以为,赈灾是燃眉之急,但彻查宣州官场贪腐,才是治本之策。”
皇帝微微颔首,看向三皇子。
“你觉得呢?”
三皇子面色不变,拱手道:“谢大人思虑周全,是儿臣想得浅了。”
皇帝没接话,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递给王弘光。
“按临珩的意思,重新拟个章程出来。”
三皇子笑容微僵,很快恢复如常。
“儿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三皇子行礼告退,转身往外走时,余光扫过谢临珩,唇角勾起抹冷笑。
殿门关上。
皇帝靠在椅背上,正要再说些什么,忽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临珩眸光一凝,快步上前。
皇帝松开手,掌心里赫然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洇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谢临珩面色骤变,从袖中迅速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皇帝唇边。
“陛下,这是臣随身带着的灵药,可解燃眉之急。”
皇帝没犹豫,张口含住药丸。
清凉的药味在口中化开,那股翻涌的血气渐渐平复下来。
殿内的侍从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炸开了锅。
“快传太医!”
王弘光脸色煞白,腿都软了,踉跄着往外跑。
“来人!快来人!”
谢临珩扶住皇帝,声音沉稳。
皇帝闭着眼,气息虚弱,唇角还沾着血迹,威严的面容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老态毕现。
殿内乱成一团。
内侍们跑来跑去,有人去传太医,有人去端热水,有人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太医匆匆赶来,把脉施针,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王弘光扶着皇帝靠在软枕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陛下,您可吓死老奴了。”
皇帝睁开眼,看向谢临珩,忽然虚弱地笑了,却带着几分释然。
“临珩,你来。”
谢临珩上前半步:“臣在。”
“不是臣。”
皇帝打断他,呢喃:“你是朕的儿子。”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英国公府世子谢临珩,乃朕与贵妃萧氏之子,朕之皇长子。”
“昔年,贵妃离去,朕感伤至极,又听方士言说,此子不能养在宫中,需得养在宫外,故而将他寄养在国公府数年。”
“朕有感时日无多,将临珩认回。”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弘光率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
“叩见大皇子殿下!”
内侍们如梦初醒,齐齐跪下,声音此起彼伏,“叩见大皇子殿下!”
谢临珩长睫低垂,看不清神色。
皇帝又说:“给朕查,今日究竟是谁给朕下毒!”
不到半天的时间,谢临珩便将事情查清了。
丹药是朝中文官进贡的,抓来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三皇子供了出来。
三皇子被带过来,面色苍白。
“父皇,儿臣,儿臣从未想过要加害于你!”
“那、那药与儿臣无关,定然是谢临珩干出来的,栽赃在儿臣头上!”
皇帝眼神划过一丝失望。
“来人,把这个妄图弑父,又企图构陷皇子的畜生拖下去!”
谢临珩以大皇子的身份,将事情收尾,才离开皇宫。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临珩从后门进入裴府。
远远地便瞧见,屋子亮着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
便见暖黄的光晕洒在梳妆台上。
裴书仪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两支金钗,像是拿不定主意明日戴哪个。
一支是累丝金凤步摇,垂下来的流苏细细碎碎的。另一支是赤金点翠簪,样式简洁些,但胜在雅致。
看见他来,她笑容甜美:
“回来了?”
谢临珩看到她如花的笑颜,听到她轻软的声音,终日的疲惫霎时退散。
他独行半生,唯一贪恋的,只是这点温暖。
这一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