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稳了稳心神,朝秋宁使了个眼色。
秋宁会意,从袖中取出个荷包,递到老大夫手里:“辛苦您跑这一趟。”
老大夫心领神会,笑道:“夫人放心,老朽行医多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夫人让秋宁送老大夫出去,低头看向睡得香甜的裴书仪。
两人既是两情相悦,又再度成婚,这个孩子来得突然,却也不算意外。
裴夫人想起方才试婚服时,书仪累得直接睡着了,心中泛起酸涩。
怀着身孕还折腾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身子吃不吃得消。
裴夫人在裴书仪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裴书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下。
裴夫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眨了眨眼,眼睫轻颤着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秋宁送完老大夫回来,见裴夫人还坐在裴书仪身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夫人,大夫已经送走了。”
裴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让她睡吧,醒了再告诉她。”
秋宁应了。
裴夫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道:“婚服的事差不多就行了,别让她再试了。”
秋宁点头:“奴婢遵命。”
裴夫人这才转身离去。
秋宁送她到院门口,折返回来,看着还在睡的裴书仪,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如今算是双喜临门了。
*
裴书仪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燃了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帐幔上,暖融融的。
“秋宁?”她喊了一声。
秋宁应声掀帘进来,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
“姑娘醒了?这是厨房刚炖的鸡汤,夫人吩咐的,让您趁热喝。”
裴书仪接过碗,“母亲呢?”
秋宁顿了顿,轻声道:“夫人去老爷那边了,说是有些事要谈。”
裴书仪喝汤的动作微顿,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递给她。
“婚服还要继续试吗?”
秋宁摇头:“夫人说先前试的那件就不错,改一改腰身便好。”
裴书仪愣了愣:“为什么?”
秋宁笑道:“姑娘如今是双身子,自然不能再操劳过度,这些日子得安心养着。”
裴书仪眼眸一亮,内心深处先是震惊,旋即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地涌上心头。
“真好,我喜欢小孩。”
她和谢临珩刚成婚的时候,就想过两人有小孩该是何种模样。
后来有了岁宁,她更加喜欢小孩子了。
……
裴夫人走出裴书仪的院子,没有往正厅的方向去。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丫鬟们端着各色器物穿梭往来,脚步匆匆。
谁也没有注意到裴夫人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裴老爷的书房在东跨院,院子不大,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有青石缸,里头养着几尾锦鲤。
裴夫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抿了抿唇瓣。
她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裴夫人抬步走了进去,裙摆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拖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守在廊下的小厮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夫人。”
裴夫人问:“老爷在里面?”
“是,老爷正在看书。”
小厮说着,就要进去通传。
裴夫人抬手制止他:“不必了,我自已进去。”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
书房里点着灯,光线不算太亮,昏黄的光晕洒在满架的书卷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裴老爷正看书看得入神,抬眸看见裴夫人站在门口,微怔了下。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裴夫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裴老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已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裴夫人摇了摇头,走到案几前,在他对面坐下。
裴老爷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有什么急事,便稍微放下心来。
“是不是书仪那边有什么事?”
裴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推到裴老爷面前。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质上乘,边角压着暗纹。
裴老爷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这是什么?”
裴夫人看向案几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和离书。”
书房里能听见缸中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裴老爷脸上的笑容褪去,声音发涩。
“你说什么?”
裴夫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
“我说,这是和离书。”
“你看看吧。”
裴老爷看了眼裴夫人,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陇西裴家的嫡长女,穿着襦裙,站在花丛中,笑得比花还好看。
“你就是父亲为我选的郎君?”
他头回见这般肆意率性的女子,这么不含蓄地询问,脸色发红地呆愣住,半晌才点了点头。
她又问:“那你会对我好吗?”
“会的。”
思绪回笼,裴老爷眼中多了几分疲惫。
“为什么要和离,我们之间携手共度这么多年,三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你到底在闹什么?”
裴夫人静静地看向他。
案几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裴夫人缓缓开口:“久到我以为自已会一直等下去,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把这一辈子都熬过去。”
“可是后来,我不想等了。”
裴老爷的嘴唇动了动。
裴夫人的眼神中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失望,只余下些许平静。
“你还记得,当年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
裴老爷当然记得。
此生只她一人,绝不纳妾。
裴夫人知道他记得,唇角掀起自嘲的弧度。
“可是后来,你还是纳了柳姨娘。”
裴老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你的闺中密友。”
“那次她来府上小住,酒后发生那样的事,我不仅要给她交代,还要给你交代。”
“够了。”裴夫人打断他,声音多了几分冷意,“我不想听这些。”
裴老爷住了口。
裴夫人继续道:“这二十年里,我替你生了三个孩子,替你打理侯府的内务,我做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事,甚至做得更多。”
“可是你呢?”
裴老爷的身体猛地一僵。
裴夫人释然地笑了下,语气颇有些轻快。
“你过年给各房分年礼,给我的和给柳姨娘的,是一模一样的。”
“我不是不在意,我只是懒得计较了。”
裴老爷坐在那里,捏着和离书的指尖微微颤抖。
裴夫人的声音被夜风缓慢吹散。
“书仪和慕音都长大了,长渊也能独当一面了,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裴老爷声音沙哑:“你……你当真要如此?”
裴夫人的眉眼依旧清丽,却多了几分岁月留下的痕迹。
“和离书我已经签了,你签了之后,暂时先不告诉孩子们,等书仪出嫁后,再行公布,我会搬出去另住。”
裴老爷拧眉:“夫人,我们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你……你不能这样。”
裴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过了。”
裴老爷的肩膀颤了下。
“这些年,你对孩子们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裴夫人的声音温和了些:“你疼孩子们,是真的。你对柳姨娘和裴瑶好,这也是真的。”
“你没有亏待过谁,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弯,眼中闪出了些许泪光。
“只是,你把该给我的那一份,分给了别人。”
裴老爷眼眶泛红。
裴夫人眼神温柔得像是初见时的少女,却又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倦。
“签了吧。”
她轻声说:“老夫老妻了,不要闹得太难看,不让孩子们为难,对我们都好。”
裴老爷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和离书。
纸上的字迹清隽秀美,是她的字。
他垂眸看了很久,久到书房的烛火燃尽,只余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朦胧地映在两人身上。
然后,裴老爷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才落了下去。
裴老爷签过很多次自已的名字,从未觉得他的名字这么难写。
一笔一划,像是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裴夫人。
“你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来找我。”
裴夫人得了和离书,态度也松快了不少,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弯了下唇角。
“裴守明。”
“怎么了?”
“你该不会以为,当初柳姨娘和你真的是醉酒吧?只要你肯用心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自欺欺人,倒也称得上糊里糊涂幸福了。”
说完,裴夫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走去。
裴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眼泪莫名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