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三日。
裴慕音等人来到了京城,径直入宫去见裴书仪。
裴夫人穿着石青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支银簪,眉眼间却自有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不迫。
她拉着裴书仪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便有些泛红。
“书仪又长大了。”
裴书仪点头,“娘也变得更好了。”
在她的记忆中,娘亲离了爹爹后,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爹爹离了娘亲,总是颓废,府上都乱成一团也不管。
裴夫人捏了捏她的脸颊,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这些年为了避免裴守明的纠缠,她极少回京,这次回来也是因为书仪成婚。
裴慕音站在裴夫人身后,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髻简单挽起,不施脂粉,却清丽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书仪娇媚的脸上。
“书仪,你当真想当太子妃吗?”
裴书仪张了张嘴,还没回答,裴慕音已经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
“你若是不想,我们这就去跟陛下说。陇西那边有的是好儿郎,不比京城差。”
裴夫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你从小就被接进宫里,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如今又要嫁进东宫,往后便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
“这深宫里头,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处处都是规矩。你受不受得了?”
裴书仪想了想。
谢临珩会在晨时,从外进来,替她梳头。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勾出她的鬓角,缠绕在指尖。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抿唇:“太子哥哥对我很好。”
裴慕音挑眉:“好?怎么个好法?”
裴书仪把那些事说了几件。
裴慕音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他有没有亲过你?”
裴书仪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从来没有……”
裴慕音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点破。
裴夫人叹了口气,拉着裴书仪的手,语重心长道:
“书仪,娘不是要拆散你们。娘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若是想嫁,娘替你高兴。你若是不想嫁,娘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你拒了这门亲事。”
裴书仪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心里忽然涌起酸涩。
她从小就被接进宫里,与母亲聚少离多。母亲虽然从不说什么,但她知道,母亲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了她。
裴书仪在母亲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又摇头。
裴慕音瞧出她在犹豫:“我觉得,你不如跟我们回陇西去,自由自在地,无拘无束,往后就嫁到那处,不比在宫中当太子妃好?”
裴夫人怔了怔。
恰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谢临珩刚看完文书,本想来拜见岳母大人,却听到裴慕音在撺掇裴书仪嫁到陇西去。
紧随其后的是,温软轻甜的嗓音。
“阿姐说得对,我也觉得离你们近了,挺好。”
这话不可避免地钻进谢临珩的耳中。
他差点怄死,捂住发颤的胸口,压制住喉间涌上的血腥味。
周景连忙去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谢临珩转身快步离去,他将她接进宫中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比不过裴慕音和裴夫人的几句话。
在她心中,家人永远是第一位。
可他并不觉得生气,因为他知道,他不日也会是她的家人。
谢临珩去御书房拜见父皇,看见母后正眉眼弯弯坐在旁边,慢吞吞地剥荔枝给父皇喂。
看见他来,皇后手中伸到半空的荔枝,立马收了回来,又立马放进自已口中。
皇帝脸色骤然黑了几分。
“临珩,你来这里干什么?”
言下之意是,朕不是给你说过,没事别来烦他吗!
谢临珩清了清嗓子。
“儿臣是来请父皇给永宁侯府的二姑娘裴慕音与英国公府的公子谢迟屿赐婚,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后。”
皇后有些无语,哪有人将别人家的小女儿带到宫中,还要将二女儿指婚给旁人。
“你这是乱点鸳鸯谱,裴慕音跟随母亲去陇西,在那里长大,谢迟屿在京城。”
皇帝也觉得奇怪,平白无故地,干嘛掺和别人的婚事。
“这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着,你怎么心血来潮,想给他们赐婚了?”
谢临珩当然不能说出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裴长渊被人构陷拿次等军械充好的军械,时间长达两年,且证据确凿。
谢临珩为平衡大局,暂时收回了裴长渊的军权,转交给裴慕音。
与此同时,裴慕音的真实身份得以大白于天下。
明眼人都看得清,陛下对裴家并无猜忌,这权力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裴家。
又逢边陲小国屡次来犯,裴慕音自请出征,谢迟屿便跟着去了。
谁也不知道,那场战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凯旋回朝后。
两人便重修旧好,从此幸福和美。
谢临珩见赐婚行不通,也没有更好地理由去劝说,便主动出了趟宫。
他盘算了下,在斗蛐蛐的地方找到了谢迟屿,将谢迟屿带进了宫小住一段时日。
*
大婚前两日。
裴慕音在宫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
正值春日,园中各色花卉开得正好。桃花、杏花、海棠,层层叠叠,姹紫嫣红。
裴慕音在海棠树下停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谢迟屿带着铁柱和翠花来御花园透风,在不远处停下。
看见女子窈窕似菡萏的身形,日光透过树叶的罅隙为她镀上淡淡的浅金,朦胧而婉约。
她脚步微转,如花似玉的容颜便露出来。
谢迟屿眼眸瞬间瞪大,只觉心脏跳得飞快。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裴二姑娘,谢二公子,好巧啊。”
一道带着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慕音转过身。
谢临珩缓步走近,主动给两人介绍对方。
谢迟屿和裴慕音都有些好奇地看着对方,感觉彼此好似在哪里见过,但脑海中却搜不到。
她浅笑着伸手,他脸颊微微发红,握了下她的指尖以示友好。
谢迟屿歪着头打量她:“你喜欢海棠花?”
“不算喜欢,只是单纯觉得有趣。”裴慕音看了他一眼,好奇:“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迟屿举起蛐蛐笼子,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是铁柱,我养了好几个月的蛐蛐,可厉害了。”
“另一只呢?”
“另一只是它媳妇,叫翠花。”
裴慕音看着笼子里那只活蹦乱跳的蛐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有趣,给蛐蛐起得名字都不同凡响。”
谢迟屿不知道她是在夸他,还是在讥讽他,心里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尖却悄悄染上了薄红。
谢临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轻勾了下。
谢二还是有点用处的,能用美男计将裴慕音迷倒。
*
这天晚上,裴书仪又做梦了。
谢临珩送给她的安神香,只能让她不会梦魇到惊醒,但无法让她不做梦。
纵然她一睁眼,便忘记了梦中的内容。
但梦中的触感,以及身体奇怪的反应,让裴书仪觉得这个梦并不简单。
这次梦的场景是床榻。
男人覆着她:“再往上面一点。”
她听他的话,想要试着往上一点,但四肢软绵绵的,动都动不了。
裴书仪侧目望去,看到手腕上被粉金色的细链锁着。
她扯了扯,但是没扯动,因为另一端绕着床头,她动了下脚踝,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她打了个寒颤。
恍惚间,她后知后觉。
这次不是背对面,而是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