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前行,一场宏大到了极点的宇宙奇观,在九天之上缓缓拉开帷幕。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星河便会自动向前铺展万里。
那些原本死寂的废弃星辰在他气息的沾染下,竟然瞬间焕发出了磅礴的生机,长出了一片片生机盎然的仙草灵林。
天河之水逆流而上,在星桥两侧化作一道道横跨星系的巨大水幕。
水幕之中,映照出太初仙庭统辖下,无数神国道统的历史变迁和岁月流转。
有古老的皇朝在水幕中建立,崩塌。
有无数的修仙者在雷劫中怒吼陨落。
这些发生在大千世界的沧桑巨变,在这位仙主的巡视途中,只不过是点缀在路旁的几幅画卷罢了。
星风吹拂,仙主衣袖飘荡。
他就这么一步跨过了千万里的星域。
走出了太初仙庭的外围,走向了那更加深邃,更加不可名状的九天之上。
星河依旧在向前铺展。
那条由万龙万凤搭起的星桥,仿佛没有尽头,一路横跨了无数个星系。
太初仙庭的疆域实在太大了,大到即便是有星桥开路,这场巡视也需要耗费漫长的岁月。
前方,一片散发着青色仙光的浩瀚星域出现在视线中。
那是太初仙庭麾下的三千附属皇朝之一。
青鸾皇朝。
在这片星域的中央,悬浮着一块比九州大陆大上千万倍的庞大古大陆。
大陆之上,城池林立,灵气化作实质的雨滴,常年滋润着这方土地。
平日里,青鸾皇朝的修士们高高在上,统御着周边上百个低等势力。
但是今日,当那阵仿佛来自太古岁月的钟声,伴随着星河的涌动传到这片大陆上空时。
青鸾皇朝的皇都内,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青鸾大殿,大门轰然洞开。
穿着九章法服、头戴平天冠的青鸾皇帝,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殿。
在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皇朝重臣、各路王侯、以及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护国大能。
没有半点犹豫。
这位在附属位面说一不二的青鸾皇帝,直接在白玉阶梯上双膝跪倒,将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整个皇都,千万座城池,亿万修士,在这一刻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倒的麦浪,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
长公主的专属灵花苑内。
王语嫣正躲在一处偏僻的假山后面,按照自已记忆中那些武功秘籍的路线,试图将空气中那一丝丝狂暴的灵气吸纳进体内。
她不想永远只做一个浇花的下人。
突然,一阵令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威压从天而降。
王语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中断了修炼。
她扶着假山,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当她抬起头,看向花苑上方的苍穹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空被一条璀璨的星河撕裂。
在这条星河的中央,那道穿着暗金色纹路长袍的身影,正缓缓走过青鸾皇朝的上空。
星光照耀下,那层笼罩在仙主面容上的混沌雾气,似乎比之前稍微淡去了一丝。
只是一丝,却足以让王语嫣看清那隐约的轮廓。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跨越了凡俗审美,甚至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一种亵渎的完美。
在这道身影面前,什么大燕国的复国之志,什么姑苏慕容的翩翩风度,全都被碾成了不值一提的飞灰。
王语嫣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突然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青鸾长公主,会放下所有的矜持和骄傲,像个卑微的侍女一样,苦苦追寻太初仙庭那位第三序列弟子那么多年。
在下界,公主配状元,或者是配武林盟主,那是门当户对。
可在这天玄界。
一个附属皇朝的公主算什么?
青鸾皇帝在那位仙主面前,连抬起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那位长公主追求第三序列,根本不是什么低三下四,而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遥不可及,最高不可攀的一根通天树枝。
“仙主……”
王语嫣喃喃自语,一滴眼泪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知道自已是个下人。
但她心里那颗属于女人的种子,却在这一刻,被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强行种下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执念。
……
星桥上的仙主,并没有因为青鸾皇朝的跪迎而停下脚步。
附属皇朝的朝拜,对他而言,就像是路边的野草随风摇晃,不值一提。
就在星桥即将跨越青鸾皇朝的星域边缘时。
前方的深空,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
那片原本平静的虚空,像是被人用利刃划破的布帛,猛地撕裂开一道长达数百万里的巨大裂缝。
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腥风,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紧接着,一头体型比青鸾皇朝那块古大陆还要庞大的远古星空巨兽,从裂缝中挤出了半个身子。
那巨兽长着一颗形似鲲鹏的头颅,浑身长满了暗紫色的骨刺。
它张开吞天大口,发出一声震碎无数星辰的咆哮。
这是一头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虚空吞噬者。
它被仙主出巡时的磅礴气血所惊醒,本能地想要将这股气血吞噬。
这股恐怖的吸力一出,青鸾皇朝外围的几颗生命废星瞬间被吸入了它的巨口之中,连个饱嗝都没打。
青鸾皇帝趴在地上,感受到这股足以将整个皇朝连根拔起的恐怖吸力,吓得面如土色,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而走在星河上的仙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步伐,仿佛前方挡路的不是一头能够吞噬星系的巨兽,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就在那头虚空巨兽的巨口即将吞噬到星桥的瞬间。
仙主身后。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捧剑童子,往前迈出了一小步。
这童子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没有拔出身后的长剑。
而是从袖子里,恭恭敬敬地请出了一卷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法旨。
童子双手捧着法旨,迎着那股能吞噬星辰的狂风,将其缓缓展开。
他连看都没看那头星空巨兽一眼。
只是用一种稚嫩,却透着无尽天道威严的声音,轻轻念出了法旨上的一个字。
“诛。”
话音刚落。
那卷摊开的法旨上,一个由纯粹大道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诛”字,缓缓飘升而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什么绚丽的法术对轰。
那个金色的字印迎风见长,瞬间化作千万丈大小,然后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印在了那头星空巨兽的头颅上。
“吼——”
那头上一秒还在张狂咆哮的远古巨兽,声音戛然而止。
它那庞大到足以遮蔽星域的身躯,在接触到那个金色字印的瞬间。
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从头颅开始一寸一寸地崩溃瓦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虚空尘埃。
连一滴血,一丝神魂都没能留下。
捧剑童子收起法旨,重新退回仙主的身后,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星桥继续向前延伸。
仙主的巡视,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
天幕之外,综武九州。
整个大陆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离阳王朝边境,陵州。
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畔。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岸边。
马车旁,徐凤年穿着一身有些脏兮兮的锦衣,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河水发呆。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破烂羊皮裘的老头。
老头抠着脚丫子,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破木剑,正是那号称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的老剑神。
刚才,李淳罡还在跟徐凤年吹嘘着自已当年在广陵江畔,一剑破甲两千六的壮举。
吹嘘着他那一招“剑开天门”,是如何的惊才绝艳,如何的让天下剑客尽低头。
徐凤年听得有些不耐烦,正准备出言挖苦几句。
直到那天幕中,出现了那个捧剑童子展开法旨的画面。
当那个金色的“诛”字印在星空巨兽头顶,将其瞬间化作虚无的刹那。
“啪嗒。”
李淳罡腰间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破木剑,掉在了河滩的鹅卵石上。
老头子抠脚丫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向来玩世不恭、透着一股子绝世高人傲气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半点血色。
他那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里那些飘散的虚空尘埃。
“老李头,你的剑掉了。”
徐凤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地提醒了一句。
李淳罡没有去捡剑。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那件破烂的羊皮裘在江风中微微抖动。
“剑开天门……”
李淳罡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老夫练了一辈子的剑,借这满山草木的剑气,借这江河湖海的剑意,借这天下剑客的胆魄。”
“老夫以为,一剑斩开那虚无缥缈的天门,便已经是这世间武道的极致。”
李淳罡抬起手,指着天幕里那个连剑都没拔出来的七八岁童子。
“可那个娃娃,他腰上挂着剑,但他根本不屑于拔剑。”
“老夫所谓的剑开天门,开了门之后,难道就是去给这种娃娃当个提鞋的杂役吗?”
徐凤年没有说话。
这位向来玩世不恭,心里却藏着吞吐天下之志的北凉世子,此刻也是觉得一阵手脚冰凉。
他想起了北凉那三十万铁骑。
那是他徐家的底气,是他敢于叫板离阳皇室,敢于抗击北莽的无敌之师。
那是三十万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用鲜血和马蹄踏出来的赫赫威名。
可是刚才天幕里那头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星空巨兽,若是落在这九州大陆上。
别说是三十万铁骑,就算是三百万,三千万。
恐怕连人家打个喷嚏的余波都挡不住,就会连同这座城池,这条大江一起,化作虚无。
另一边,道心破防的李淳罡更是一脚将地上的破木剑踢进了波涛滚滚的江水里。
不练了。
还练个什么劲。
……
北齐,上京城。
皇宫内苑的一处偏殿里。
檀香袅袅。
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北齐皇帝战豆豆,正站在一张宽大的御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狼毫笔,在宣纸上临摹着一幅字帖。
虽然是女儿身,但她从小被当做男儿养大,身上的那股帝王威仪,即便是南庆那位深不可测的庆帝,也不敢小觑。
偏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村姑打扮的女子。
她双手插在粗布衣衫的袖兜里,双脚随意地搭在一张小杌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北齐圣女,海棠朵朵。
“陛下,听说南庆那位最近又在不安分了。”
海棠朵朵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他手底下的黑骑在边境调动频繁,陈萍萍那个老狐狸也在暗中走访各路诸侯。”
“看来庆帝是想借着我师父闭关的机会,在边境上做点文章啊。”
战豆豆手里的毛笔没有停顿,笔锋刚劲有力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权”字。
“庆帝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边境那几座城池上。”
战豆豆的眼神深邃,透着超越年龄的城府。
“他想做的,是统一这天下。他想把四大宗师都踩在脚下,让这世间,只有他南庆一个声音。”
“可惜啊,这天下大势,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有苦荷大师在,有朕在,他庆帝的野心,就只能憋在肚子里。”
战豆豆放下毛笔,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已写的字。
她正准备转身去倒杯茶。
天幕中,那捧剑童子宣读法旨,一字抹杀星空巨兽的画面,正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了上京城的上空。
“咔嚓。”
战豆豆手里的白玉茶盏,掉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龙袍下摆,她却毫无察觉。
她那张俊美无俦,平日里无论遇到多大风浪都能保持镇定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见鬼一般的惊骇。
角落里的海棠朵朵,早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那一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比铜铃还大,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那……那是气功?还是神术?”
海棠朵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她是苦荷的关门弟子,修炼的是天人合一的心法,讲究的是顺应自然,借用天地之间的元气。
在她的认知里,大宗师就是这世间武道的顶点。
大宗师可以借用天地之力,排山倒海,一已之力抗衡数千铁甲。
庆帝之所以忌惮,就是因为大宗师那无法用数量去堆死的恐怖杀伤力。
可是海棠朵朵看着天幕里那道缓缓消散的法旨,只感觉自已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修炼的天人合一,是去感应天地,去顺应天地。
而那个七八岁的童子拿出来的一张纸,却是在命令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