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你知道为什么入宫的太监变少了吗?”
王承恩想了想,说:“奴才觉得,可能是北方的日子好过了,老百姓能吃饱饭了,就不愿意把孩子送进宫了。”
“说得对。”朱由检点点头,“以前老百姓为什么挤破头也要把孩子送进宫?因为活不下去了。”
“家里揭不开锅,孩子饿得嗷嗷叫,怎么办?只能把孩子送进宫。净了身,入宫当太监,好歹有一口饭吃。运气好的,还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呢?朝廷免了赋税,分了田地,老百姓手里有了余粮,日子过得下去了。谁还愿意把孩子送进宫?”
“净身是要割命根子的,割了就没有了。但凡有一口饭吃,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当太监?”
王承恩恍然大悟:“皇上说得对。老百姓日子好了,自然就不愿意当太监了。这是好事啊。”
“当然是好事。”朱由检说,“朕辛辛苦苦治理天下,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吃饱饭吗?现在老百姓能吃饱饭了,不愿意当太监了,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皇上,”王承恩还是有些担忧,
“宫里的人手怎么办?”
“人手?”朱由检笑了笑,“宫里需要那么多人吗?以前宫里人多,是因为浪费严重。一个太监干的活,三个太监在干。以后精简机构,提高效率,人手自然就够用了。”
他想了想,又说:“再说了,就算人手真的不够,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招募女官,可以招募平民。不是非要用太监不可。”
王承恩吃了一惊:“招募女官?招募平民?皇上,这可没有先例啊。”
“先例?”朱由检笑了,“朕做的事情,哪一件有先例?杀官员没有先例,杀太监没有先例,分田地没有先例,免赋税没有先例。”
“朕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先例。再多一件没有先例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王承恩无言以对。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你说入宫的太监少了,朕倒是不担心。因为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
“什么事?”王承恩问。
“权力。”朱由检说,“永远不要低估人们对权力的追逐。”
“太监虽然没有了命根子,但他们还有野心,还有欲望,还有对权力的渴望。只要权力还在,就永远会有人想当太监。”
王承恩若有所思。
“你想想,”朱由检继续说,“太监是什么?是离皇帝最近的人。离皇帝近,就意味着有机会。有机会,就意味着可能飞黄腾达。”
“大明两百多年,出了多少权倾朝野的太监?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哪一个不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们靠的是什么?不是命根子,是权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承恩,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朕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事。在朕读过的书里,有一句话,朕一直记得:‘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这句话虽然粗俗,但道理是对的。权力能让人忘记一切,包括痛苦,包括屈辱,包括身体上的残缺。”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所以,朕不担心没人来当太监。只要太监还有权力,就永远会有人挤破头来当太监。”
“哪怕日子再好过,哪怕吃饱穿暖,总有人不满足,总有人想要更多。而太监,是他们实现更多的一条路。”
王承恩跪下来:“皇上看得透彻,奴才佩服。”
“起来。”朱由检说,“朕不是要你佩服,朕是要你明白。你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管着宫里所有的太监。”
“你要知道他们的心思,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要知道怎么用他们,怎么管他们。用好了,他们是朕的左膀右臂;用不好,他们就是朕的心腹大患。”
王承恩磕头:“奴才明白。”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内廷学堂章程”。
“承恩,内廷学堂的事,你开始办了吗?”
“回皇上,已经开始办了。学堂设在司礼监旁边的空房子里,已经收拾出来了。”
“教材用的是《新编千字文》和《内廷规训》,老师从翰林院请了几个老翰林,都是学问好,人品正的。”
“老师用翰林?”朱由检挑了挑眉,“翰林院的那些老夫子,愿意来教太监?”
“开始不愿意。”王承恩笑了,“后来奴才说是皇上的意思,他们就愿意了。有几个还抢着要来,说这是开天辟地第一遭,能在内廷学堂教书,是莫大的荣幸。”
朱由检笑了:“文人就是文人,嘴上说不愿意,心里比谁都想去。行了,学堂的事你抓紧办,争取下个月就开学。”
“第一批学员,先招一百人,从各衙门选年轻的,聪明伶俐的,没有劣迹的。学制半年,半年后考核,合格的升职,不合格的退回原岗位。”
“奴才遵旨。”
朱由检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了两个人。
“承恩,你知道大明历史上,最有名的两个太监是谁吗?”
王承恩想了想,说:“回皇上,一个是郑和,一个是魏忠贤。”
“对。郑和,魏忠贤。”朱由检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一个流芳百世,一个遗臭万年。都是太监,都位高权重,但结局天差地别。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承恩想了想,说:“郑和忠心为国,七下西洋,宣扬国威,是大明的功臣。魏忠贤祸国殃民,把持朝政,残害忠良,是大明的罪人。”
“你说得对,但不够深。”朱由检摇摇头,
“郑和之所以流芳百世,不是因为他忠心,而是因为他把权力用在了对的地方。”
“他下西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明。他带回来的不是金银财宝,是万国来朝的威仪。”
“魏忠贤之所以遗臭万年,不是因为他贪权,而是因为他把权力用在了错的地方。”
“他把持朝政,不是为了大明,是为了自己。他残害忠良,不是因为那些人该杀,而是因为那些人挡了他的路。”
“我不否认他对大明也有贡献,但本质上来说,他跟我杀掉的那些文臣,没有任何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所以,权力本身没有好坏,好坏在于用权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