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手里的电报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提前奏响的哀乐。
郑显坤一把抢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建国以来最强寒潮,暴风雪,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目光呆滞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老天爷都不让我们干,这军令状,还怎么搞。”
周围的几个工头和技术员,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去。混凝土施工有严格的温度要求,一旦气温低于五度,初凝过程就会被破坏,浇筑好的东西都会变成一堆废渣。
这意味着停工。
军令状就成了一张废纸。
陈远桥从郑显坤手里拿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口袋。
“慌什么。”
他转向后勤处的主任。
“咱们库里有多少塑料薄膜?”
后勤主任一愣:“有倒是有,盖设备用的,大概几千平米吧。”
“不够,远远不够。”
陈远桥直接下令。
“你现在,立刻,带上所有能用的人和车,去省里,去市里,把所有能买到的农用塑料大棚薄膜,全部给我买回来。有多少要多少,我不问价格,只要速度。”
他又看向负责材料的班组长。
“工地所有的钢管脚手架,全部集中起来。我要在整个溶洞治理区上面,搭一个棚子。”
郑显坤回过神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搭棚子?陈工,这,这片作业面好几万平米,你要搭多大的棚子?”
“就搭几万平米的棚子。”
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另外,通知机修班,把所有能用的工业热风机,柴油的,电的,不管是什么,全部检修一遍,拉到现场。”
命令下达,整个工地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虽然没人明白这到底有什么用,但陈远桥的镇定感染了所有人。
两天后,当寒流的前锋,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抵达红枫湖时,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核心作业区的白色半透明棚顶,已经在工地上拔地而起。
数十台工业热风机在棚内不同的角落轰鸣,将一股股热浪吹向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棚外,寒风呼啸,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
棚内,温度计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十五度的刻度线上。
“暖棚施工法。”
陈远桥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技术员和工头,只说了这五个字。
施工没有停,反而因为不受天气影响,速度更快了。
新的麻烦随之而来。
一个工头跌跌撞撞地跑进临时指挥棚,脸色发青,一边跑一边咳嗽。
“陈工,不行了,棚里太闷了,好几个弟兄头晕想吐,干不动活了。”
大面积的封闭空间,加上数十台热风机燃烧消耗氧气,排出废气,空气质量急剧下降。
一氧化碳中毒的初期症状。
陈远桥立刻冲进大棚,一股混杂着柴油味和缺氧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停下施工,而是当场抓过一张粉笔,在旁边的水泥预制板上画起了草图。
“老张,去废料堆,把之前换下来的所有通风管道都找出来。”
“小李,去配电室,把那几台淘汰的轴流风机给我抬过来。”
半天之后,一套古怪的系统被安装在了大棚的顶部。
废弃的通风管道被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的内外循环系统。棚内污浊的热空气被轴流风机抽出,通过一组管道时,会与另一组管道里吸入的棚外冷空气进行热量交换。
排出去的是废气,留下的是热量。
进来的,是带着温度的新鲜空气。
“热交换通风系统。”
陈远桥拍了拍管道,对旁边的郑显坤说。
“这样换气,热量损失能降到最低。”
他没就此罢休,又拉着机修班的人跑到了搅拌站。
“你们搅拌机用的冷却水,排出来是不是还是热的?”
“是啊陈工,那水烫手呢。”
“别排了。”
陈远桥指着地面。
“找水泵,接上消防水带,把这些热水全部抽到施工区去。就在作业面
机修班的人彻底服了。
利用搅拌站的余热给施工面加热,这脑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么一来,热风机的使用频率大大降低,棚内的空气质量立刻好转,施工环境甚至比平时还要舒服。
解决了环境问题,陈远桥开始了下一步的疯狂改造。
他将整个施工现场用白石灰划分为六个巨大的网格。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班组,只负责一个格子里的活。挖土的就只管挖土,注浆的就只管注浆。”
他在每个网格的中心,都放置了一个用平板车改造的“移动工具站”。
上面挂满了该工序需要的所有工具,扳手,撬棍,测量仪,一应俱全。
“谁都不准再满工地跑着找东西,你的工具就在你三米之内。用完了,立刻放回原处。”
他又给采石场和水泥厂下了死命令。
“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我要的石料和水泥,必须在我通知的时间点,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送到指定的卸料点。”
前世工厂里的“JIT准时化供应”理念,被他简单粗暴地移植到了这个八十年代的工地上。
起初,所有人都怨声载道,觉得这是瞎折腾。
但几天之后,效果出来了。
原本混乱嘈杂,人车混行的工地,变得安静而有序。
卡车不再排队,工人们不再奔跑。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网格里,像一颗颗精密的齿轮,沉默而高效地运转。
挖掘机挖空一片区域,旁边的卡车刚好倒车到位,装满就走。前一辆车刚走,后一辆车立刻补上。
注浆小组的机器刚刚就位,水泥搅拌车就准时出现在旁边,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整个红枫湖工地,变成了一只巨大手表,内部的齿轮和零件,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环环相扣,疯狂转动。
费醒被陈远桥扔在沉降观测点,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起初他还满腹牢骚,几天下来,整个人都变了。
他拿着个小本子,在工地上到处转悠,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一点不顺眼的地方就开骂。
“这个锚杆的角度偏了半度,半度!你知不知道这半度到了地底下会偏出多少去?拆了重打!”
“谁的工具用完没放回工具站?啊?还想不想干了?”
“你,对,就是你,安全帽的带子为什么不系紧?是不是觉得命大?”
他比陈远桥还像监工,成了工地上人人侧目的“细节狂魔”。
这天深夜,暴风雪终于降临。
鹅毛大雪在棚顶积了厚厚一层,狂风卷过,发出骇人的呼啸。
陈远桥睡不着,披着大衣,独自一人在大棚里巡查。
他要确保这个临时的庇护所,能扛过这场天灾。
他走到一根核心区域的钢管支撑梁下,习惯性地伸手敲了敲,听听声音有没有变化。
手指抚过冰冷的钢管,在一个焊接的槽口处,他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传来一种不正常的,锐利的触感。
他拿出随身的手电筒,光柱照了过去。
那是一道整齐的,深刻的锯痕。
这根起主要承重作用的工字钢槽口,被人用钢锯,从下往上,悄无声-息地锯开了一半的深度。
这个位置很隐蔽,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一旦棚顶的积雪超过某个重量,这根被破坏的支撑梁,就会成为第一个崩溃的点,然后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数万平米的大棚瞬间垮塌。
到那时,棚内连夜赶工的数百名工人,将无一幸免。
陈远桥抬起头,手电的光柱穿过棚顶的缝隙,照亮了外面疯狂飞舞的雪花。
风声更紧了,巨大的棚顶结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道致命的锯痕,在光柱下,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