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车灯划破工地的夜色,卷起一阵尘土。
赵科严一脚油门,车子已经窜了出去。
费醒坐在副驾,整个人还是懵的,怀里揣着那包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救命钱,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回头,透过后窗,陈远桥和郑显坤的身影在灯光里越来越小。
“陈工,郑主任,别送了,回去吧!”
他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
陈远桥没有动,他看着车灯消失在远处的拐角,才转过身。
一个会计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辞职报告,是替费醒写的。
“陈工,费工走得急,没来得及签字,你看这……”
陈远桥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两下就撕成了碎片。
纸屑在夜风里散开。
会计愣住了。
“陈,陈工,你这是?”
“谁说他要辞职?”陈远桥的声音很平。
“可,可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短时间回不来,他的岗位……”
“岗位给他留着。”陈远桥看向旁边的郑显坤,“我替他申请停薪留职。”
会计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停薪留职?这,这不合规定啊!公司条例里,只有公派出差或者长期学习才能办。他这是私事,财务上过不去的!”
郑显坤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陈远桥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他吐出一口烟圈。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是停薪留职,是带薪停职。”
会计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带,带薪?郑主任,这更不行了!人不在岗,工资照发,审计的要是查下来,我们整个项目部都得挨处分!”
“那就让他查。”郑显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来签字。出了事,我郑显坤一个人顶着。我顶不住,就跟你们陈工一起滚蛋。”
他大步走向办公室,留下那个会计在风中凌乱。
办公室里,郑显坤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申请单上写下“关于费醒同志带薪停职养病的申请”,然后在负责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申请单拍在桌上。
“明天一早就报到公司去。”
第二天,天刚亮。
项目部的技术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费醒是项目部的技术骨干,负责好几个关键环节的测量和复核,他一走,所有人都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技术员站起来,脸色发白。
“陈工,K25到K28段的涵洞放线数据,一直是费工在做,他走了,这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桥身上。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的黑板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关键技术岗位,全部实行AB角制度。”
他的手指点在排班表上。
“张伟。”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到!”
“你原来是费醒的助手,从现在起,你是涵洞放线A角,你来负责。有没问题?”
那个叫张伟的年轻人,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没,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李响。”
另一个更年轻的技术员站了起来。
“你,担任B角。跟着张伟,他做的每一步,你都要看,都要学。他画的每一张图,你都要自己重新算一遍。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陈远桥的手指在表格上快速移动,不到十分钟,就把费醒留下的所有工作缺口,全部重新分配完毕。
被提拔的几个年轻人,眼睛里全是光。
整个技术组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代的是一种亢奋的情绪。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飞到了林城的公司总部。
一处处长何胡子的办公室里,一个亲信正在添油加醋地汇报。
“何处,听说了吗?五处那边无法无天了!陈远桥那个愣头青,居然给一个技术员办了带薪停职!郑显坤还签字同意了!这要是开了先例,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何胡子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这事,卢副总知道了吗?”
“肯定知道了!我估计这会儿卢副总的火气都能把办公室点着了!黄文波和陈远桥,这次死定了!”
公路公司总部,副总经理卢海波的办公室。
气氛确实很安静。
卢海波拿着五处递上来的那份申请报告,看了很久。
旁边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站着,等着他发火。
“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个管财务的处长忍不住开口,“卢总,必须严肃处理!这是拿公司的钱做好人,风气一坏,后患无穷!”
卢海波放下报告,拿起一支红笔。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写下“驳回”两个字。
他却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公路五处在困难面前,展现了高度的团结与互助精神,这种视同事为家人的情怀,是我公司最宝贵的财富。此事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请办公室发文,将五处‘一人有难,八方支援’的事迹,通报全公司,号召所有部门学习。”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报告递给办公室主任。
“马上就办。”
整个办公室的人,全都石化了。
这份通报文件,当天下午就传达到了平坝工地。
工地的食堂里,像过年一样。
工人们围在一起,大声念着文件上的每一个字。
“看见没?卢副总亲自批的!号召全公司向我们学习!”
“妈的,老子干了二十年工程,头一次觉得这么有脸!”
一个老工人端起饭碗里的酒,站了起来。
“以前给别人干活,是卖力气。今天开始,在五处干活,是给自己家里干活!我他妈的这条命,就是五处的!”
这种情绪迅速蔓延。
第二天,工地上出现了一个怪现象。
两个班组的头头,为了抢一个活,在郑显坤的办公室里吵得面红耳赤。
“郑主任,K30那段的深挖方,必须给我们班!我们班全是退伍兵,最能啃硬骨头!”
“放屁!那活最累,最危险,凭什么给你们?那是荣誉!我们班也要上!”
郑显坤头都大了。
以前最苦最累的活,都是往下摊派,现在倒好,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
几天后,一个穿着干净工作服的技术员,自己找到了平坝项目部。
他找到郑显坤,开门见山。
“郑主任,我叫刘建国,在一处干了八年,高级焊工。我听说你们这缺人。”
郑显坤打量着他。
“我们这庙小,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我不要高级工的待遇,按普通工人的标准给就行。”刘建国说得很诚恳,“我就是听说你们为费工做的事。我想给能把兄弟当人看的地方干活。”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陆续续有十几个外单位的技术骨干,通过各种关系,跳槽到了五处。
五处的技术力量非但没有因为费醒的离开而削弱,反而空前强大。
夜里。
陈远桥站在工地的最高处,看着
他手里,还捏着费醒留下的那个黑色笔记本。
郑显坤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你小子,现在是五处的魂了。”
陈远桥没有回头。
“我们不只是在修一条路。”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林黄公路延伸的方向。
“我们是在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只有这样的队伍,才能把这条路,真正修到所有人的心里去。”
就在这时,一个安全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陈工!郑主任!不好了!出事了!”
两人跟着安全员,一路跑到K120段的路基施工现场。
一台二十吨重的压路机停在那里,司机一脸惊恐。
“陈工,你看!”
司机重新发动机器,向前碾压了一段距离,然后又退了回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压路机碾过的路基,没有变得更密实,反而在压路机离开后,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肉眼可见地慢慢回弹了上来。
陈远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按在刚刚被碾压过的地面上。
入手处,一片松软。
他用力一按,地面就陷下去一个手印。
他松开手,那个手印又缓缓地恢复了原状。
郑显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
“不。”陈远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着这片看似坚实的路基,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
“图纸上没有标注。我们的地质勘探,漏掉了一个致命的软弱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