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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
    西蒙的演讲中规中矩,从教育普及的角度切入,引了几段教育史的数据。

    他的强项是条理清晰,弱项是缺少记忆点。

    听完之后你会说“讲得不错”,但几分钟后就会忘了他说了什么。

    菲利普斯的演讲从新大陆殖民地的治理困境切入。

    他的祖父在殖民事务部当高官,他对那些行政细节信手拈来。

    殖民地的行政条例编号、总督任命程序、自治区的法律适用范围……专业知识扎实,逻辑链条清晰。

    但他把演讲做成了政策分析报告,从头到尾没有让台下人心跳加速过一次。

    评委们在记录,笔速不快不慢。

    凯瑟琳的角度更尖锐。

    她上台的时候手里攥着稿纸,但她把稿纸展开看了一眼之后,直接把它翻过来扣在讲台上了。

    她讲的是盖尔高地的“清洗”。

    两百年前,帝国政府和盖尔低地地主联手驱逐高地原住民,烧掉他们的村庄,抢走他们的牧场。

    “他们管这叫‘进步’。”

    红发女孩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每个辅音都带着高地人特有的棱角。

    “他们管把我祖先从山上赶下来叫‘引入文明’。”

    她的语速比第一轮更快,但没有急躁。

    每句话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气口,让愤怒有呼吸的空间。

    “可是我的祖先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法律,有自己的土地。

    在他们被‘文明化’之前,他们活了几千年。”

    “几千年,够不够文明?”

    她把这个问题扔到了五百多人面前,没有给答案,并以此为起点追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一个文明以“文明”的名义去消灭另一个文明的时候,它自身还算是文明的吗?

    评委席上有几位教授交换了目光。

    一个来自盖尔旧贵族家庭的女孩,在学术殿堂里控诉帝国对她故乡做过的事。

    这需要胆量,也需要分寸。

    她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没有变成单纯的泄愤,她用控诉搭建了一个大家都必须面对的追问。

    掌声响起的时候,比第一轮更热烈。

    但李察注意到,有几个评委没有鼓掌,只是在认真地写着什么。

    学术和政治的边界,在评分表上是模糊的。

    蒙塔古在她之后上台。

    金发少年站在讲台中央,十五分钟准备出来的讲稿被整齐地夹在左手里。

    他只看了一眼开头,就把稿纸搁在了讲台上。

    他讲的是帝国扩张与文明传播的辩证关系。

    措辞漂亮,结构严密。

    他承认扩张带来了暴力,也指出暴力废墟上确实长出了学校、医院和法庭。

    他没有回避阴暗面,但总能在阴暗面旁边找到一条通向光明结论的路径。

    这是一条铺满锦缎的台阶,且每一步都踩得既正确又漂亮。

    最后,他引用了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的名句:

    “Turegereimperiopopulos,Romane,memento—parceresubiectisetdebellaresuperbos!”

    (罗马人啊,你要记住,以权柄治理万民,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

    引文选得恰到好处,维吉尔在罗马文学中的地位,让这个结尾同时具备了学术重量和情感冲击力。

    用李察上辈子的话来说,就是逼格一下子拉起来了。

    评委席上有好几个人在频繁记录,笔速明显比听其他人时快。

    蒙塔古讲完的时候,掌声也比前面所有人都热烈。

    在帝都,在这座被学院体系视为象征性建筑的礼拜堂里,在台下坐着的教授和社会名流面前……

    “帝国扩张有代价但总体有益”这个结论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受欢迎的。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李察。

    前面的蒙塔古太优秀了,他的压力也是最大的。

    “第二十三号,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学。”

    他从参赛者席区站起来,走向讲台,手里什么都没有。

    准备时间里写的那张纸,早就被他揉成团塞进口袋了。

    走上讲台的时候,他经过了正在回座位的蒙塔古。

    两人在过道上擦肩。

    蒙塔古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李察也回了个点头。

    站在讲台前,穹顶上的七贤俯视着他。

    壁画里那七个哲人在月光下讨论“帷幕”的本质,普通人看到的却是七位贤者在辩论哲学问题。

    五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霍兰德先生在观众席前排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秃头在午后光线下泛着微光。

    韦斯特先生在他旁边,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格兰女士坐在更靠后的位置,镜片微微发亮。

    帕尔默和哈钦森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纸包。

    大概是他们出去买的馅饼,趁着间隙准备吃。

    评委席上六支笔全部就位。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坐在最右侧,袖口压着评分表。

    她的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态随意。

    李察开口了:“当你站在房间里,你会说房间是你的世界。”

    声音在穹顶石壁之间展开,清晰平稳,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

    “墙壁是边界,门窗是出口,屋顶是天空。”

    “你在房间里吃饭、睡觉、读书、思考,你以为你了解了一切。”

    台下那些刚刚听完蒙塔古长篇大论的人,正在把思路从帝国叙事中收回来。

    他用三句短话把所有人拉进了一间房间里。

    “但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墙壁里有水管在响,你会怎么做?”

    台下的空气微微凝滞了。

    前面的参赛者都在谈殖民、法律、文化冲突……宏大叙事,精英视角,从高处往下看。

    他的开头是一间房间,一面墙壁,一根水管。

    每个人都住在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过墙壁里不明来源的声响。

    “大多数人会说:那是水管,和我无关。”

    他的目光从评委席扫过观众区,又扫回来。

    “他们的文明,就是这间房间里的一切。

    墙壁以内,是已知的世界。墙壁以外?不存在。”

    “他们能听到水管的声响,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嘎吱一下,咕噜一声,但他们选择不去追究。”

    “因为追究意味着承认一件事。”

    他的声音稍稍压低半度。

    “墙壁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它一直在运转,在你出生之前就在运转,在你入睡之后还在运转。

    你的房间,你的生活,你的一切日常,都建立在那些你看不见的管线上。”

    “而你对它一无所知。”

    石壁把尾音送了回来,在穹顶下转了一圈才消散。

    评委席上,谢顶教授的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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