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比东那股威压刚一触及千仞雪身前三尺，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晕悄然化解，消弭于无形。

    

    千仞雪依旧端坐，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比比东。

    

    比比东侧过头，看着千仞雪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完美的伪装下，是她亲生女儿的轮廓。

    

    也是惹她比比东生气，又无可奈何的人。

    

    比比东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更加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好，很好！看来天斗帝国太子的身份，让你很是陶醉，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我是谁，我很清楚。”她的声音不再掩饰，恢复了属于千仞雪本身的清冽与威严，“我是千仞雪，是武魂殿千家的人。”

    

    她站起身，与窗边阴影中的比比东遥遥相对。

    

    两人之间明明只有数米之遥，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是您，伟大的教皇冕下，亲手将我送到这异国他乡，让我顶着别人的面孔，窃取别人的身份，在谎言与阴谋中活了十几年！”千仞雪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不解与怨恨，在此刻面对始作俑者时，终于无法抑制地溢出了一丝，

    

    “您问我乐不思蜀？问我是否习惯？哈哈……”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这难道不正是您所期望的吗？一个完美的工具，一个没有自己情感、只会执行您意志的影子！现在，您又来质问我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相对？”

    

    “我现在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是当了九年的千仞雪，还是当了十几年的雪清河！”

    

    “请问伟大的教皇冕下，我的真面目究竟是千仞雪，还是雪清河！”

    

    “十几年了，你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了吗！？”

    

    “也许十几年了，除了你的野心和你的弟子胡列娜，对我早已经不在乎了。”

    

    比比东沉默地听着，绝美的脸庞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听到“工具”、“影子”等词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周身的威压，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比比东，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发颤：“但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雪夜大帝那个虚伪的皇帝，宁风致那个精于算计的宗主，甚至……那个满身煞气、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林烬，他们看我的眼神，对我的态度，都比您要真实！”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比比东心中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的柔软角落。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紫黑色的长袍无风自动。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比比东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漠然，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空洞？

    

    “真实？呵……”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这世上，权力与力量，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情感？羁绊？不过是弱者的借口，是通往巅峰路上最无用的累赘。”

    

    “况且……”

    

    比比东说完上前一步，逼近千仞雪，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比比东比千仞雪略低一些，此刻微微仰眸，但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比千仞雪高。

    

    “当你的身份暴露，当他们知道你不是雪清河，而是武魂殿的真正圣女时……”

    

    “你觉得，雪夜还会视你如子？宁风致还会悉心教导？那个林烬……他手中的剑，是会更信任地指向你的敌人，还是……毫不犹豫地指向你这个潜伏了十几年、窃取帝国太子之位的‘间谍’？”

    

    千仞雪的呼吸为之一窒。

    

    比比东描绘的场景，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噩梦之一。

    

    她曾经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被这个念头惊醒。

    

    是啊，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雪夜大帝的“父爱”，宁风致的“师恩”，天斗臣民的拥戴，甚至林烬那份看似与众不同的“真实”，其实都是建立在“雪清河”这个完美的谎言之上。

    

    一旦这个谎言被戳破，所有的一切都会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瞬间破灭，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她将从一个备受爱戴的帝国储君，变成一个处心积虑、卑鄙无耻的窃国者，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武魂殿奸细。

    

    到那时，雪夜的慈爱会变成滔天怒火，宁风致的教导会变成彻骨寒意，天斗臣民的崇敬会变成刻骨仇恨……而林烬？

    

    千仞雪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烬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

    

    他看“雪清河”时，或许带着一丝对“明主”的期待与忠诚。

    

    但当他看向“千仞雪”，看向武魂殿的圣女时，那眼神……恐怕只会剩下冰冷的敌意与杀伐果断的决绝。

    

    毕竟，他是天狼公，是城防军总指挥，是天斗帝国的守护者之一！

    

    他的立场，天然就与武魂殿对立。

    

    看到千仞雪眼中无法掩饰的动摇、恐惧甚至是一闪而过的痛苦，比比东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所以，收起你那些天真的幻想和脆弱的情感。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真实’，不过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一旦真相揭开，它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伤人。”

    

    “你能依靠的，唯有你自己的力量，唯有武魂殿的力量。完成任务，拿到天斗帝国的权柄，将整个帝国纳入武魂殿的掌控……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也是你未来能够‘真实’地站在阳光下，无需任何伪装的唯一途径。”

    

    “至于其他……”

    

    比比东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你拥有了足以改变规则、定义对错的力量时，再去考虑吧。”

    

    她转过身，再次面向窗外，留给千仞雪一个高贵而孤绝的背影。

    

    “现在，我要林烬死……你应该向我把他交出来才是？！”

    

    “我要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