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斗城南门,近二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旌旗蔽日,戈戟如林。
血刃军的黑色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而赎罪营的将士们左臂盔甲上带着素白巾。
那是戈龙旧部以戴罪之身的装束。
更远处,则是押运粮食的伙夫军,以及梦神机带领的皇家魂师团。
林烬立马阵前,一身玄色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青光。
魔铠武魂并未释放,但那柄戈龙留下的元帅剑悬于腰间,剑鞘上的龙纹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掠过阵列,掠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身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新任天斗皇帝“雪清河”,亲自前来送行。
千仞雪立于城楼之上,一身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在晨光中璀璨夺目。
她束发戴冠,面容清俊,负手而立的身姿与昨日观星台上那个散着金发、赤足独立的少女判若两人。
龙纹戒指在她拇指上静静燃烧着幽冷的光。
那是先帝的遗物。
也是天斗帝国最后的托付。
“陛下。”林烬翻身下马,单膝跪于城楼之下。
近二十万大军如山呼海啸般随之跪倒,铠甲摩擦声如潮水漫过城门。
千仞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这二十万将士,越过城门外蜿蜒向南的官道,越过远处依稀可见的丘陵与平原。
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他说他守南境,不为任何人,不为任何野心,只为这里是家。
千仞雪闭上眼,又睁开。
“……众将士。”
她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借由魂力传送,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星罗帝国趁我内乱,犯我疆土。戈龙已死,先帝已逝。有人问我……天斗还能撑多久?”
她顿了顿。
“我答不出。”
城楼下一片寂静。
所以人屏息凝神,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我知道……”
她抬手指向南方。
“斗灵关外,星罗五十万大军。斗灵关内,是你们。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世代耕种的土地,是你们死后安葬的祖坟。”
“星罗人可以踏过斗灵关,可以攻入天斗城,可以坐在这座城楼上发号施令。”
“但他们永远无法……”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
“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忘记自己是谁!”
“你们是天斗人。你们的祖辈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把骸骨埋进土里,把血汗流进田里。星罗人可以征服土地,但他们征服不了……”
她指向自己的胸口。
“这里。”
“这里是人心。这里是骨气。这里是天斗永远不会亡的地方!”
二十万人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瞬。
然后……
“天斗!”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第一声。
“天斗!”
“天斗!”
“天斗!”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阵列中爆发而出,震得城楼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赎罪营将士喊得最凶,眼眶泛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千仞雪站在城楼上,明黄龙袍在晨风中鼓荡。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将拇指上那枚龙纹戒指,缓缓对准了林烬。
先帝托付的印戒,此刻在她指间如同一枚燃烧的星辰。
林烬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一瞬。
然后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元帅剑,剑尖直指南方。
“血刃军……”
“在!”
“赎罪营……”
“在!”
“天斗二十万儿郎……”
“在!在!在!”
林烬勒马转身,剑光划破晨雾。
“随本帅……出征!”
“愿随天狼元帅出征!”
马蹄如雷,烟尘滚滚。
二十万大军缓缓启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向南方的官道,向着那座即将被血火染红的斗灵关,奔腾而去。
千仞雪站在城楼上,目送着那条黑色巨龙渐渐消失在晨雾深处。
她的身边,只剩下寥寥几名内侍,和沉默肃立的蛇矛、刺豚。
风吹动她的龙袍,吹动她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拇指。
那枚龙纹戒指,在她方才抬手时,已经滑落进了林烬的掌心。
他出征前,她与他擦肩而过时,轻轻将那枚戒指塞给了他。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只有一触即分的温热。
先帝的遗物。
天斗的印戒。
她亲手交付。
“……他会回来的。”蛇矛低声道。
千仞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南方那越来越淡的烟尘,望着那条官道消失的地平线。
良久。
“……我知道。”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明黄龙袍的衣角在石阶上拖曳而过,带走最后一点暖意。
天斗城南门内,长街两侧挤满了前来相送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双眼望着渐渐远去的军队,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有抱着幼儿的妇人,孩子还不懂事,伸着小手朝那些远去的背影挥舞。
有贩夫走卒,有读书人,有工匠,有商贾……
他们相聚在这,不是为了皇帝的诏书,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口号。
只是因为那支军队里,有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人群中响起。是个五六岁的男孩,被一个布衣妇人抱在怀里,小手朝军队远去的方向伸着。
妇人的眼眶红着,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很快的……等打完仗,爹爹就回来了。”
“那打完仗要多久?”
“……”妇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千仞雪从城楼上走下,刚好路过这一幕。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里有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而她自己呢?
她刚才送走的,又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雪夜临终前的话,让自己守护的人,就是这些带着敬畏和期盼的普通人。
“传我旨意。”她忽然开口。
内侍连忙躬身。
“从今日起,凡出征将士家眷,免赋税三年。阵亡者,其子女由帝国供养至成年,其父母由地方官府赡养终老。”
内侍深深低头:“遵旨。”
千仞雪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长街,那对母子,那些百姓。
然后她转身,登上銮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