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超肃然拱手。
“大人定计,何时动身?”
陆显笑了笑。
既然人人视他为棋子,那他便掀翻整盘规则。
“传令,直接兵分十路!”
“全盘造势。”
李常超直接心中暗道。“我靠!”
浑身一凛。
兵分十路,直接不按套路出牌啊。
“一路扮商旅北上,沿路散播钦差即刻入苍的消息,填满所有宗门哨探的耳目。”
“二路遣暗探混入乡野散修之间,故作迟疑畏缩,坐实白云总宗,我惧鹤鸣道义杀令,不敢贸然入局。”
“三日日府衙整备仪仗,锣鼓隔日轰鸣,车马日日整装,永不启程。”
“迎合吴静画执念王朝钦差,必循官道,必守体面。”
“四路渗透归剑外围,刻意制造试探后撤的假象,让十五宗笃定我孤臣势薄,畏战怯杀。”
“五路游走城郊流民聚落,只观望,不收揽,刻意留下痕迹,坐实顶层所有人的猜想。”
“六路令灵城新知府留守府衙,对外日日公示行期,日日延后,持续拉扯所有人的耐心。”
“七路伪造粮草,卷宗筹备缺漏记录,让密探传回讯息,我筹备未毕,迟迟不敢入局。”
“八路在宗界边境制造细碎窥探动静,营造谨慎试探、步步观望的假象。”
“九路外放朝堂流言,谎称我畏惧苍城死局,欲上疏请旨,暂缓巡案。”
“第十路。”
陆显抬眸,眼底寒光骤起,穿透漫天雨雾。
“你我二人,今夜隐匿所有踪迹,剥离官身,藏尽锋芒,只待三日后破晓。”
“潜离灵城。”
十路造势,尽数为假。
要精准迎合所有人的贪念与预判。
他们负洞悉人心,认定我谨慎求稳,必先观望蓄力。
吴静画深耕官场数十年,认定朝臣最重礼制名分,绝无弃仪仗,弃官道,弃体面潜行的可能。
十五宗恃武骄纵,认定朝堂文臣,终究畏刀畏杀、不敢硬碰割据势力。
十路齐演,把他们每一个自以为高明的算计,全部变成‘真相’。
这从不是被动避杀,是反向围猎。
陆显不入所有人的棋局,而是引诱所有棋手,亲手钻进自己编织的牢笼。
次日拂晓。
灵城府衙四门大开。
旌旗列阵,铁甲肃立,官轿鎏光,数十车卷宗整齐罗列街边。
锣鼓震彻整座灵城,声势浩荡,制式周全,俨然钦差奉旨出关、即刻巡案的盛世排场。
潜藏在街巷,茶楼,关口的数百名苍城密探,全员凝神,心神落定。
来了。
陆显终究扛不住皇命压力,终究要踏入苍城铺好的坟冢。
讯息瞬息传至苍城府衙。
大堂之内,吴静画端坐上首,指尖轻捻温润玉珠,眉眼温和,气度从容。
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舒展,唇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淡笑。
“我便说,这陆显,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拘于礼法,困于圣命。”
“他别无选择。”
堂下十五宗话事人戾气暴涨,纷纷起身冷笑。
归剑分宗宗主手按佩剑,剑鞘泛着冷光,眼底杀意凛冽。
“装模作样观望数日,终究是蝼蚁赴死。”
“官道百里皆是我等罗网,今日入局,不出三日,苍城新坟,便多一位王朝钦差。”
“让天下人看看宗门势力必须
满堂嘲讽、傲慢、笃定。
所有人即刻调动人手,全境收拢兵力。
官道隘口,山林埋伏,沿途暗卫,尽数就位。
苍城全境戒备,万人空弦,死死钉死正北官道。
全员屏息,坐等陆显入局赴死。
从晨光熹微,等到残阳垂落。
灵城锣鼓不息,仪仗不动。
车马陈列原地,吏卒列队待命。
陆显,自始至终,未曾踏出府衙半步。
密探加急传报,落入苍城大堂。
一瞬之间,满堂嗤笑尽数凝固。
吴静画指尖玉珠骤然停住,温和的眉眼第一次褪去所有从容。
耗费整日兵力调度,全境布防,全员值守,不眠不休,到头来只是一场空等。
十五宗众人脸色骤然铁青,喧闹的大堂瞬间死寂,压抑的躁郁席卷全场。
满心必胜的笃定,瞬间变成赤裸裸的戏谑。
第二日。
灵城府衙声势更盛。
新增仪仗队列,车马先行三里,锣鼓连鸣数次,一举一动,都像是即刻出城上。
苍城众人压下心底疑虑,再度全境紧绷,再次重新布防,重新值守,重新蓄势。
所有人自我宽慰,昨日观望,今日必走。
结果又是整整一日空耗。
先行车马原地滞留三里,一动不动。
府衙钦差,依旧缺席。
连续两日,两次造势,两次戏耍。
苍城府衙彻底炸开。
一名小宗宗主猛地拍案而起,实木案桌震颤开裂,杯盏滚落碎裂,酒水泼洒满地。
“他在耍我们!”
“调我全境兵力,耗我宗门资源,疲我万千修者!”
“日日造势,日日不动!”
“视我苍城官宗,为掌上玩物?!”
连日昼夜不休的高压戒备,高度紧绷的神经,彻底崩塌。
各路修者疲惫不堪,军心溃散,密布全境的眼线、暗卫,耐心彻底耗尽。
吴静画面上温善的官方面具彻底碎裂。
她执掌苍城吏治十余年,制衡宗门,拿捏朝臣,抹平无数血案,一生算计他人。
从未被人如此直白的阳谋拉锯戏耍。
“他不入局。”
“他在耗局。”
“耗我军心,耗我防备,耗我官宗多年稳局的底气。”
千里之外,白云总宗听雨台。
细雨绵绵,白鹤鸣白衣伫立,俯瞰苍茫山河,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第一次浮现浓重褶皱。
他算尽朝野人心,算尽棋手博弈,算尽利弊得失。
唯独漏算了最简单的一点。
世人皆为棋局所困。
唯独陆显,根本不认棋局。
他不按礼制,不循规矩,不惧道义枷锁,不入生死圈套。
只以人心为棋,反向拉扯,让他遍布苍州的支流修者,连日空劳,人心浮动,苦心搭建的完美大局,裂痕遍布。
第三日。
灵城阴雨更盛,漫天水雾锁死整座城池。
府衙正门,同样依旧锣鼓喧天,仪仗浩荡,声势逼真到极致,骗过了所有留守密探的双眼。
在外人看来,那位谨慎多疑,进退犹疑的朝廷钦差,依旧被还在府衙之内。
所有人死死紧盯官道紧盯那一场永不启程的假象时。
可无人知晓。
他们早在第一日,夜色最沉,雨雾最浓的刹那。
早已混入出城流民商贩之中。
陆显一身粗布麻衣。
身旁李常超敛尽杀伐,形同普通护卫。
可灵城锣鼓依旧喧嚣,假象日复一日。
苍城府衙之内,吴静画面色阴冷,十五宗众人焦躁暴怒,戾气滔天。
全境守军身心俱疲、戒备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