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跟小鬼子的经济战,双方同样是你死我活。沪市,日本驻沪领事馆附属办公楼,三楼。
一间宽敞的、铺着厚厚地毯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高级线香的味道。家具是西式的,但墙上却挂着不少日式字画。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书法横幅,上面是用汉字写的七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制经济以制天下”。
落款是:石原莞尔。
一个穿着和服、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日本人,正背着手,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是堀内千城,日本大藏省(财政部)出身,现任“对支经济谋略团”驻沪负责人,军衔大佐。表面上是协助军方管理占领区经济,实则是日本对华经济战、金融战的重要操盘手之一。
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面容白净,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或者银行家,而不是军人。只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偶尔闪过鹰隼般锐利冰冷的光芒,透露出他绝非善类。
“支那的金融市场,尤其是沪市,就像一滩烂泥。”
堀内千城用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对肃立在他身后的几名副官和经济专家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们的政府无能,货币滥发,民心浮动,投机盛行。
而我们发行的军用手票,就是插入这滩烂泥中的一根铁棒,虽然粗暴,但有效。我们要利用这根铁棒,彻底搅乱他们的经济秩序,抽干他们的血液,为我们帝国圣战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
他转过身,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前来看,效果显着。法币崩溃在即,那些支那商人、银行家,为了保值,不得不接受军票,用军票购买我们控制的物资。
白银、黄金、外汇,都在流向我们。沪上这座远东最大的金融中心,正在逐渐变成帝国圣战的输血库。”
一名副官躬身道:“堀内阁下高瞻远瞩。只是……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些杂音。”
“哦?”堀内千城抬起眼皮,“什么杂音?”
“黑市上,出现了一批成色极佳的银元,主要是‘三年’袁大头。数量虽然还不是特别巨大,但源源不断,而且成色稳定得惊人,比市面上流通最好的‘三年’版还要好。
一些人开始用这些银元套购物资,甚至……有人开始用银元兑换军票,然后又用军票抢购我们仓库里的棉纱、粮食和五金器材。”
副官的语气有些担忧,“虽然目前规模不大,但此风若长,恐怕会对军票信誉和市场造成冲击。”
“银元?”堀内千城皱了皱眉,“成色极佳?查过来源吗?”
“正在查。但很隐秘,似乎通过好几个不同的地下钱庄和当铺在散货,源头难以追踪。我们怀疑,可能是重庆方面,或者……北边李星辰那边搞的鬼。”
“李星辰?”堀内千城眼中寒光一闪,“他在军事上给我们制造麻烦还不够,手还想伸到金融领域来?哼,雕虫小技。
白银是贵金属,他李星辰就算在东北找到了几座银矿,又能炼出多少?能跟我们帝国强大的经济实力和源源不断的军票发行相比吗?”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制经济以制天下”的书法前,仰头看着,语气重新变得自信而阴冷:“用银元对抗军票?愚不可及。发布命令,让特高课和宪兵队加紧侦查,找到这批银元的源头和储存点,给我连根拔起!
同时,让我们控制的报纸和电台发消息,就说市面上出现大量伪造的优质银元,是敌对势力的阴谋,提醒市民不要上当。
另外,从明天开始,我们控制的商行和仓库,提高用军票购买紧俏物资的配额,用军票可以优先购买,用银元则要严格审查,甚至拒收。我要让那些还想囤积银元的蠢货,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来交易!”
“嗨依!”副官们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军官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礼节,脸上血色尽褪:“堀、堀内阁下!不、不好了!”
堀内千城不悦地皱紧眉头:“慌什么!成何体统!”
“正金银行……正金银行沪市分行报告,今天上午开始,出现大量人群挤兑!很多人拿着那种成色极好的银元,来兑换军票,然后又立刻用军票抢购我们‘三井’、‘三菱’商社仓库里刚刚到港的棉纱和印度棉花!
仓库门口已经排起长队,秩序快要失控了!银行方面请示,是否暂停兑换,或者限制额度?”
“什么?!”堀内千城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大,宽大的和服袖子带倒了桌角一个精致的玉貔貅摆件。
那象征只进不出、招财进宝的玉貔貅“哐当”一声掉在厚地毯上,滚了两圈,幸而未碎。
堀内千城根本没心思去管那个摆件,他几步冲到秘书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挤兑?用银元换军票,又立刻抢购物资?消息准确?!”
“千、千真万确!银行和商社那边都打来紧急电话!那些人像疯了一样!而且……而且据我们的人观察,那些来兑换的银元,成色确实极好,连银行的专业人士都挑不出毛病!
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人在传,说这种银元是‘真神’!比军票硬得多!再不用军票换好东西,军票就要变成废纸了!”秘书吓得语无伦次。
“八嘎!!”堀内千城一把推开秘书,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赖以自豪的、认为坚不可摧的“军票经济”,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优质银元冲开了一道口子!
这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他能力的羞辱,是对帝国经济战略的挑衅!
“查!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地查!”堀内千城低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动用所有力量!特高课、宪兵队、76号!还有那些支那帮会的人!给我找到银元的来源!找到储存点!找到幕后主使!
我要把他们,连同那些该死的银元,一起扔进黄浦江喂鱼!”
他喘着粗气,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光滑的红木桌面。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关于银元流通的初步报告,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制经济以制天下”的书法,只觉得那七个大字此刻充满了讽刺。
“还有,”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得可怕,“通知小野旅团长,沪市可能有变,让他的人,眼睛放亮一点。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
“嗨依!”
秘书和副官们慌忙退下。办公室里只剩下堀内千城粗重的喘息声。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玉貔貅,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硌得他掌心生疼。
制经济以制天下?
李星辰……你想用银元来制我?
堀内千城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那就看看,是你的银元硬,还是我的枪杆子硬!
夜色渐深,沪西一带,远离外滩的繁华与喧嚣,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两旁多是低矮的里弄房子和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铺面。
这里是沪上地下经济活跃的区域之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
一条僻静小巷深处,有一家挂着“永昌当铺”招牌的老旧店铺。门面窄小,油漆剥落,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当铺没什么两样。
但是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永昌”的库房很深,背景也很复杂,能做很多别的当铺不敢做的生意。
此刻,当铺早已打烊,厚厚的木板门紧闭。只有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欧雨薇换下了那身精致的旗袍,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头发也简单地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脸上的金丝边眼镜摘掉了,露出一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锐利的眼睛。
她正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摊开着账本,手里拿着一枚银元,就着油灯的光芒,仔细检视着边缘。福伯垂手站在她身后。
桌上,还放着几个打开的柳条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银元,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大小姐,这是今天从三个点收上来的,总共五千块。成色都验过了,没问题。”一个穿着短褂、账房先生模样的小老头低声汇报,他是“永昌”明面上的掌柜,实际是青帮安排在这里的耳目。
欧雨薇点点头,将手里的银元放回箱中,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微凉,坚实,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她想起在欧美留学时,有一次因为急用,去一家银行兑换汇票,只因为她是华人,穿着朴素,就被那个白人柜员用各种借口刁难,最后甚至叫来了保安,怀疑她的汇票是假的。
那一刻的屈辱和无力感,她至今记忆犹新。
“规则……”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从来都是由掌握财富和力量的人制定的。”
以前是洋人,是殖民者。现在是日本人,是侵略者。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福伯,”她抬起头,“红玉小姐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福伯低声道,“阮小姐说,她那边的‘货’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放出去。另外,她让您小心,日本人那边,堀内千城好像急了,特高课和76号的狗腿子像疯了一样在找银元的源头。
咱们这个点,可能不太安全了,她建议您尽快转移。”
欧雨薇微微蹙眉。阮红玉的消息向来灵通,她这么说,说明这里确实可能已经引起了怀疑。
“下一批银元什么时候到?”她问。
“最快也要明天晚上,从水路过来。”掌柜的答道。
欧雨薇沉吟片刻。明天晚上……太久了。夜长梦多。
“把这里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这些银元,”她指了指桌上的柳条箱,“分装到不起眼的箩筐里,用烂菜叶盖好,从后门运出去,分头存到我们另外两个安全点。”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厢房,“这里……暂时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大小姐。”掌柜的和福伯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厢房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音的、用日语发出的短促命令!
“不好!”福伯脸色一变,一步抢到门边,侧耳倾听。
欧雨薇也瞬间站起身,迅速合上账本,将桌上几页关键的单据揉成一团,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看着它们迅速化为灰烬。她的动作快而稳,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
“从后窗走!”掌柜的冲到房间另一侧,用力推开一扇隐蔽的、通往隔壁杂货铺的小窗。
欧雨薇没有丝毫犹豫,在福伯的搀扶下,利落地翻出窗户。
临出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柳条箱,目光在其中一口箱子旁边放着的一个略显陈旧的柳藤手提箱上停留了半秒。
那手提箱里面装的不是银元,而是……
“砰!砰!砰!”
前门传来了粗暴的撞门声和日语凶狠的呼喝。
“走!”福伯低喝一声,用力将欧雨薇推出窗外,自己也敏捷地翻了出去。掌柜的紧随其后,并从里面将窗户重新关好,插上插销。
几乎是他们刚刚离开厢房,跳进隔壁杂货铺堆满杂物的后间,前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一群穿着黑色对襟短打、凶神恶煞的汉子冲了进来,手里端着驳壳枪,正是76号的特务。几个日本宪兵跟在后面,刺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搜!仔细搜!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为首的特务头目大声吆喝着。
特务们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很快,他们发现了桌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柳条箱。打开一看,银光闪闪!
“头儿!找到了!银元!好多银元!”一个特务惊喜地叫道。
特务头目和日本宪兵小队长上前查看,果然,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成色极佳的银元。但他们的目光,很快被箱子旁边那个孤零零的、略显陈旧的柳藤手提箱吸引了。
“打开它!”宪兵小队长命令道。
一个特务上前,有些紧张地打开手提箱的搭扣,掀开箱盖。
没有预想中的银元光芒。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纸币。纸张挺括,印刷精美。最上面一张,清晰地印着一个年轻人的半身像,穿着笔挺的军装,目光坚毅。
纸币上方,印着四个醒目的汉字:“华北银行”。下方是面额:“壹圆”。
“这是……”特务头目愣住了,拿起一张,对着灯光仔细看。纸质优良,印刷清晰,防伪图案复杂,甚至比他们见过的法币和军票印制得还要精良!尤其是那个年轻人的头像,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宪兵小队长一把抢过纸币,盯着上面的头像看了几秒,脸色猛地一变,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李星辰!这是李星辰!”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混合着震惊和狂喜的狰狞笑容,挥舞着手中的纸币,用日语对旁边一个负责通讯的宪兵吼道:“快!报告堀内阁下!我们发现了重要的东西!
李星辰……李星辰的军队,在私自发行货币!他们想用这个,来冲击我们的金融!”
他转过头,看着满箱的银元和那一叠叠崭新的“华北银行”纸币,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芒。
“发行纸币?好啊!”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狞笑道,“我就让你的这些纸,变成真正的废纸!不,我要让它变成你的催命符!”
他抓起一叠纸币,狠狠摔在装满银元的柳条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把这些,还有这些银元,全部带回去!仔细搜查,看看还有没有同党!”
而此刻,杂货铺后间堆满破旧杂物的狭窄缝隙里,欧雨薇、福伯和掌柜的紧紧贴墙站着,屏住呼吸,听着隔壁传来的喧嚣。
欧雨薇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
她轻轻碰了碰福伯的手,用极低的气声说:“走。去法租界,找红玉。”
福伯重重点头,三人借着杂物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巷子口,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妩媚中带着英气的脸,正是阮红玉。
她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指甲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永昌当铺”的方向。
看到欧雨薇三人略显仓皇地从巷子阴影里闪出,她眉头一挑,迅速推开车门。
欧雨薇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敏捷地坐进副驾驶。福伯和掌柜的也快速钻进后座。
“坐稳了。”阮红玉吐出一口烟,将烟头弹出窗外,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她猛地挂挡,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夜幕笼罩的街道,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当铺门口,76号特务和日本宪兵的呼喝声、搜查声,隐约传来,渐渐被抛在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