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江边观景台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些许闷热。
路灯在远处连成橘色的珠串,对岸楼宇的霓虹倒映在漆黑江面,碎成晃动的光斑。
于晚晴先到的。
她没穿白天法庭上的那身利落西装,换了件简单的棉质白衬衫。
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条深色牛仔裤。
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拂过脸颊。
像很多年前,大学晚自习后溜出来吃夜宵的模样。
陆远的车停在观景台不远处。
他下车,关门的声响在寂静的江岸显得清晰。
他也换了衣服,深灰色T恤,同色系长裤。
整个人褪去了白天法庭内外那种无形的锋锐,多了些真实的疲惫。
也多了些……于晚晴许久未见的,属于“陆远”而非“陆总”的松散。
“等了很久了?”他走过来,声音混在江风里。
“不久,我也是刚到。”
于晚晴转身,指了指观景台下方不远处,“那边,老地方,还开着。”
所谓老地方,是藏在江堤绿化带后面的一片简陋摊档。
几张折叠桌,塑料凳。
一盏白炽灯吊在蒙着油污的雨棚下,照亮翻滚着白色水汽的大锅和老板娘熟悉的脸。
“两碗热干面,多辣,一碗不要葱,一碗多加点。”于晚晴熟稔地点单,声音不高。
陆远没说话,只是在她拉开的塑料凳上坐下。
桌面油腻,他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动作自然。
老板娘端着两大碗面过来,芝麻酱的浓香和辣椒油的热气扑面而来。
于晚晴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搅动碗里的面条,热气熏得她眼角有些湿润。
陆远看着她低头吃面的侧影,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许多个夜晚重叠起来,狭小的出租屋,简陋的办公室。
在那个困顿,却充满灼热希望的岁月里。
他们也曾这样分食一碗面,畅想一个看不见却坚信存在的未来。
“味道没变。”于晚晴咽下一口,抬起头,嘴角沾了点酱汁。
陆远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老板变了。”
于晚晴接纸巾的手顿了顿,没反驳,轻轻擦掉酱汁。
“官司的事,真的多谢,那份证据……扭转了一切。”
“说了,那都是应该的。”陆远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对付腾信,我比较有经验。”
沉默了片刻,只有吸溜面条和远处江涛隐约的声响。
吃完,两人默契地起身,沿着江边护栏慢慢走。
远离了摊档的光亮,只剩下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提供的微弱照明。
“陆远。”于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
“嗯?”
“如果……当年我没去美国,咱们两个没有分手……”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江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彻底吹乱,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你觉得,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远也停下,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问题,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设想过无数次。
“远晴的规模……应该比现在的‘初心’加‘晨曦’总和还要大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们应该还会有一个孩子,现在大概上小学了,会缠着你叫妈妈,问我为什么又加班。”
于晚晴的呼吸滞住了。
他描绘的场景太过具体,具体到仿佛能听见孩子的笑声,感受到那滚烫的日常。
这比任何责备都更锋利,直直刺入她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迅速蓄满眼眶。
她猛地转回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抖。
“可是没有如果……”她的声音带了哽咽,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陆远,我可能……还是没办法陪你走很久。”
她吸了一口气,用力得胸腔都发疼,终于把最残忍的话剖开在他面前。
“我的病……医生说过,最好的情况,是靠药物和定期治疗维持。二十年……大概就是极限了。”
眼泪终于滑落,滚烫地淌过冰凉的脸颊。
“二十年不够。”
陆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坚定得没有任何余地。
她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被他轻轻扳过。
他比她高,微微俯身,双手捧住她的脸。
拇指有些粗糙,却极尽温柔地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月光和远处灯火落在他眼底,那里没有震惊,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却灼热惊人的决意。
“二十年怎么够?我要四十年,六十年。”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她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医学每天都在进步。我现在的钱,够你试遍全球所有最前沿的疗法和最昂贵的药。一年不行就两年,一种方案无效就换下一种。”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彼此之间的呼吸,清晰可闻。
“于晚晴,你听好了,就算……就算最后真的只剩下一天——”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是更重的力道。
“那这一天,我也要。一分,一秒,都不会放手。”
“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陆远的脸,距离于晚晴又近了一些,气息交缠,“你一直都是我的动力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世界仿佛静止了。
江涛声,风声,远处城市的嗡鸣,全都褪去。
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滚烫的呼吸,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
于晚晴闭上了眼,泪水仍在流,嘴角却颤抖着,试图弯起一个弧度。
她抬起手,轻轻抓住了他捧着自己脸的手腕。
陆远缓缓低下头。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她湿润颤抖的唇瓣时——
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昏暗!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近乎粗暴地停在几步外的路沿。
远光灯雪亮,直直打在几乎相拥的两人身上。
车门猛地推开。
顾北辰下车,重重甩上车门。
他脸色铁青,往日温文尔雅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
眼神阴鸷地钉在陆远仍然捧在于晚晴脸上的手,以及两人过分贴近的距离上。
江风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