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进领口,白梦洁没有缩脖子。
她跟在晚星后面走了一段路,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晚星牵着保姆的手,一边走一边踢地上的落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儿歌。
白梦洁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只是想让她离开父母几天,让陆远也尝尝煎熬的滋味。我不会伤害孩子,不会。”
三天后,钱彪在老茶馆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手写的,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晰:
周一至周五,早上七点半上学,保姆车接送。
周三下午四点少年宫,放学时间四点整,保姆车四点零五分到。
少年宫后门有一条巷子,没有监控,车可以直接停在路边,五分钟空档。
白梦洁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
她抬起头看着钱彪。
“准备一辆套牌面包车。不要你出手,你的人开车就行。”
钱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陆远难得早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听见晚星在客厅里哇哇大叫:“爸爸!快来!”
他换了鞋走过去,看见女儿趴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至少有两米长。
彩色蜡笔散了一地,有几根被她踩断了,碎渣粘在地毯上。
于晚晴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无奈地笑道:
“她已经画了一个多小时了。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不许我看。”
陆远蹲下来,晚星抬起头,鼻尖上沾着红色的蜡笔印。
“你看,这是爸爸!大机器人!帅不帅?”
陆远看那张画。
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占了大半张纸,银白色的,胸口画了一个绿色的心形——是心盾的logo。
机器人旁边站着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还有一个更矮。
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我”、“妹妹”。
后面还有两个小人,一个标注着“妈妈”,一个标注着“爷爷”。
她认真地说道:“这个爷爷是天上的那个爷爷,这个是家里的爷爷机器人。他们两个都看着我。”
陆远看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画上“爷爷”和“机器人爷爷”并排站在一起,都在笑。
他伸出手,把女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晚星被勒了一下,挣扎出来,仰头看他。
“爸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陆远眨了眨眼。
“没有。你画得太好看了,爸爸高兴。”
晚星咧嘴笑了,缺的那颗门牙露出一个黑黑的小洞。
“爸爸,你答应我的,要带我去科技节。”
陆远点头,声音有些哑。
“好。爸爸带你去。”
于晚晴坐在沙发上,看着父子俩,嘴角翘着,手环的绿光一闪一闪。
窗外,月亮很圆。
江城少年宫后门的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地上积着一摊脏水。
一辆停在路边的套牌面包车,驾驶座上放着一包没人认领的烟。
明天是周三。
……
江城少年宫,周三下午四点。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琴房照得亮晃晃的。
晚星坐在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
《致爱丽丝》的旋律从她手下流淌出来,不算完美,但每一个音都很认真。
老师说她是班里进步最快的孩子,这话她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她想等科技节那天,在台上弹给爸爸听。
曲子结束了,她合上琴盖,把乐谱叠好塞进书包。
里面还装着那幅科技节的海报,折了两折。
机器人的手臂被折痕切断了,她用胶棒粘过,还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白印。
她把机器狗形状的铅笔盒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没拉好,一只塑料狗耳朵露在外面。
她跟同学们道别,推开门,穿过走廊,推开后门。
后门是一条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爬山虎从三楼垂下来,遮住了半面墙。
平时这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会在下午搬凳子出来晒太阳。
今天这条巷子是空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光。
晚星习惯性地往路边看,那辆深蓝色的保姆车还没到。
她站在门口,把书包带往上颠了颠,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荫很浓。
树下站着一个穿棒球帽的男人,低着头在抽烟。
晚星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鞋。
粉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是早上踩进花坛蹭的。
她蹲下来,想用纸巾擦掉,这时候她听见了引擎声。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口缓缓驶入,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找车位。
车门“哗”地拉开。
穿棒球帽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晚星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戴着帽子和医用口罩。
她没有来得及叫出声,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拦腰抱起她,像抱一个布娃娃,两步就把她塞进车里。
书包肩带被扯断,掉在地上,机器狗铅笔盒滚出来,塑料狗耳朵摔掉了,孤零零地滚到墙角。
晚星的左脚踢在车门上,粉色运动鞋飞了出去,落在路中间,鞋带散开,像一只被踩死的蝴蝶。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面包车拐弯,迅速消失在巷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像一阵风刮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地上散落的文具和那只鞋子,静静躺在阳光里。
一个戴耳机跑步的中年男人,经过巷口。
他四十多岁,穿着荧光黄的运动背心,耳机里的音乐很响。
他低头看见了地上的书包——肩带断了,书包敞着口,本子散了一地。
一张画纸被风吹展开来,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机器人,银白色的,胸口有绿色的心。
旁边站着三个小人,标注着“爸爸”、“我”、“妹妹”。
还有两个小人在后面,标注着“妈妈”、“爷爷”。
画上的机器人站在阳光下笑,画面有些皱褶,是胶棒粘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