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道均再次摆手,打断他:“老范,我已经决定了。”
“老...哎~”范友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低下头。
余道均看着何水生:“你行动不便,我扶你出去。”
何水生看了看低着头的范友志,又看了看余道均那张平静的脸。
点点头:“好。”
余道均上前,伸手,小心扶着何水生从干草上起来。
何水生站定,右手还握着枪,枪口抵着自已的下巴。
余道均扶着他的左臂,慢慢往外走。
范友志站在一旁,依旧低着头。
何水生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但脚步没停。
两人走出石屋。
其余五名伤员被范友志等人扶着,跟在后面。
外面,天灰蒙蒙的,冷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呜呜的响。
余道均扶着何水生,沿着土路,朝河边走去。
河不大,水很浅,但很急。
何水生看着那条河,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扭头,看着余道均:“师长,就到这儿吧。”
余道均停下脚步,松开手。
何水生站在那里,右手的枪还抵着下巴,打算跳河之前将枪丢出。
他看着余道均,嘴唇翕动:“师长...保重...”
余道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何水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河边走去。
走了两步。
余道均突然开口:“水生。”
何水生脚步一顿,本能的扭头。
余道均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快如闪电。
一把攥住步枪,往外拉。
何水生反应也不慢,手指瞬间扣动扳机。
“砰——!”
虽然枪响了,但好在枪口已经偏离,对准的是天空。
子弹呼啸着飞出。
没入灰蒙蒙的天际。
何水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松开步枪,转身就朝河边冲。
余道均右手握住步枪,左手闪电般探出。
一把抓住何水生的手腕,牢牢攥住,像铁箍一样。
何水生用尽全力挣扎,身子往前倾,却前进不了分毫。
他扭头,满脸是泪,声音嘶哑:
“师长!让我去死吧!”
“我眼下这种情况,是坚持不到北方的!”
“与其拖累大家,不如死了解脱!”
余道均看着他,眼眶通红,却死死不松手。
他何尝不明白何水生的意思。
以眼下缺医少药的情况,没有合适的医生。
何水生的伤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只会越来越糟。
这些,他都懂。
正因为懂,心才像刀割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冲何水生怒吼:
“咱们红军,要死也应该死在冲锋的路上!”
“而不是像你这样,窝窝囊囊的跳河自尽!”
吼声在河谷里炸开,震得何水生浑身一颤。
他愣了两秒,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发哽:“师长,你不懂...”
“你不懂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已脱离大家,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我没法心安理得的躺着...享受大家的照顾...”
“真的...做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余道均听着,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他用力握了握何水生冰凉的手腕,声音发哑:
“我明白...我明白的....”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再坚持坚持...行吗...”
“算我求你了....”
何水生听着,一时未曾言语。
....
与此同时。
范友志和几名同志趁着枪响的间隙,迅速冲上前。
一人一个,把其余五名伤员手里的武器夺了下来。
有人挣扎,有人呼喊。
“放开我!让我死!”
“参谋长!求你了!”
“我不想拖累大家...”
“....”
范友志死死攥住一个伤员的胳膊,眼眶通红,声音发哽:
“说什么胡话!”
“谁说你拖累大家了!”
“你们都是功臣!是英雄!”
“等革命胜利了,你们还要参与建设国家呢!”
伤员听着,挣扎的力度小了些,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枪声,周围的红军战士尽皆围了过来。
同何水生相熟的战士,七嘴八舌的劝着:
“水生哥,你别想不开啊!”
“对啊,师长说得对,咱们一定能胜利的!”
“你的伤会好的,一定能好!”
“....”
何水生听着,扫过那一张张关切的脸,目光最终落在余道均脸上。
嘴唇翕动,正欲开口让余道均成全他。
就在这时。
一名战士分开人群,快步跑到余道均面前,声音激动:
“师长!栩军长和王庸首长率军翻越梦笔山而来了!”
“就在后面!”
余道均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
扭头看向范友志:“老范,你过来控制住水生!”
“我去迎接首长!”
“好!”范友志应声,快步上前,伸手控住何水生的手臂,冲余道均点头。
余道均松开何水生,看着他,声音沉稳:
“水生,首长他们或许有办法治好你的伤。”
他并不知晓王庸、栩虎山的队伍中是否有能够治好何水生的人和药。
这么说,只是为了给何水生一个希望,免得他再做出过激的举动。
何水生听罢,虽不怎么相信,但心里,还是多多少少起了一丝涟漪。
万一....真的有呢?
余道均看出他神色松动,偷偷冲范友志使了个眼色。
范友志会意,手上的力道轻了些,但依然稳稳控着何水生。
余道均不再耽搁,随那名小战士快步离去。
....
梦笔山山脚。
五千余的队伍大步向前,人人脸上带笑。
陈峰背着林迹走在前方,小家伙趴在他背上,瘦小的身子轻飘飘的。
林迹仰着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唱了起来:
“月亮弯弯像小船,家乡就在山那边...”
声音稚嫩,在风里飘散。
陈峰听着,嘴角慢慢弯起。
红小丫跟在旁边,手里快板打得噼里啪啦响。
“噼里啪啦响叮当,小迹歌声真嘹亮...”
“翻过雪山是胜利,革命火种传四方....”
四周的战士听着,脸上笑容更浓,脚步愈发轻快起来。
王庸抬着担架。
不时扭头看看林迹和红小丫,嘴角带着笑,轻轻跟着哼唱。
栩虎山也笑着。
突然,他顿住脚步。
前方,一个熟悉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栩虎山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迎上前去,嘴里喊着:“余道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