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刚的呼吸滞了一下。
低头,看着老班长手心那枚金色的鱼钩。
鱼钩不大,在露营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用缝衣针在火上烧红后弯成的。
针鼻还在,磨得很光滑。
鱼钩的尖端,微微有些卷,那是钓过鱼的痕迹。
老班长的掌心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就是这样一双手,在草地上,用这枚鱼钩,钓起过一条又一条鱼。
护佑着柱子和小石头。
周振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从老班长手心里,小心翼翼的接过那枚鱼钩。
像接过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发哽,顿了顿,才继续:
“我...我一定...好好保管...”
老班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回来找你。”
“到时候,咱们继续聊。”
“从白天聊到黑夜。”
周振刚攥紧那枚鱼钩,指节泛白的用力点头:“好...好...”
“我...我等您...”
老班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周振刚。
周振刚深吸一口气,把鱼钩小心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然后,同陈峰、王庸转身,朝石屋外走去。
老班长送出门,站在石屋门口,站定。
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陈峰举起迷你手电,摁亮。
一束光破开浓稠的黑暗,照在前方的雪地上。
三人踏着那束光,朝前走去。
老班长站在那里,目送着那束光不断向前。
周振刚走了几步,回头。
老班长还站在那里,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周振刚抬起手,冲那个方向挥了挥。
老班长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周振刚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老班长还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周振刚又挥了挥手。
老班长也挥了挥手。
这一次,周振刚没再回头。
他怕自已忍不住冲回去。
三人拐过转角,那束光被石头挡住了。
老班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周振刚的脚步慢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地。
陈峰走在他旁边,轻声宽慰:
“司令员,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周振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浓稠的黑暗。
“我知道。”
“我很高兴...能拥有这次机会...”
“见到了先辈...见到了我的亲人...”
“还...替他挡了子弹...”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也有些甜:
“虽然...可能没我,他也能躲过...但至少...我排除了可能....”
陈峰听着,心中动容不已。
他能感觉到,周振刚说这话时,语气里那份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后怕,有释然,有欣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王庸走在旁边,听完两人的对话,不觉微微挑眉。
扭头看着周振刚:“你的亲人...是老周?”
周振刚点点头:
“是,他是我太爷爷。”
“原来如此。”王庸恍然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人沉默的往前走着。
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声,和风声。
走到一间石头垒的墙,木板搭的顶,窗户黑洞洞的屋子前。
陈峰停下脚步,举着手电照了照。
王庸上前,走到一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打着哈欠,满脸困意。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王庸冲他笑了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藏族礼节。
然后,他指了指周振刚。
又指了指他的肩膀,做了个受伤、包扎的动作。
接着,他指了指屋子里面。
做了个睡觉的手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那中年男人看着王庸的动作,先是皱眉,继而恍然。
他点点头。
同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然后,侧身让开,伸手往屋里引。
王庸看懂了他的意思,双手合十,连连道谢:“突及其,突及其。”
周振刚和陈峰也学着,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表示感谢:“突及其。”
中年男人摆摆手,嘴里说了句藏话,声音温和。
“贡嘎米果~”
(意思是:不用客气)
陈峰三人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份善意。
三人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火塘里的炭火还泛着暗红的光。
中年男人指了指靠墙的一张铺着羊皮的木榻。
周振刚走过去,坐下。
中年男人又指了指周振刚的肩膀,露出询问的眼神。
周振刚笑着摆手,表示没事。
中年男人点点头。
走到火塘边,拿起铜壶,倒了一碗热茶,端过来,递给周振刚。
周振刚双手接过,道谢:
“突及其。”
中年男人摆摆手,指了指木榻,又指了指自已,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走进里屋。
门帘落下。
周振刚捧着那碗热茶,低头,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茶水入喉,暖了肠胃,也暖了身子。
陈峰看着他,低声道:“司令员,那我...先走了。”
周振刚点点头:“去吧,小心些。”
“好。”陈峰应了一声,同王庸转身,走出屋子。
门轻轻合上。
门里,周振刚捧着那碗热茶,呆坐在那里。
温暖的茶汤,隔着碗壁,把热量一点一点渡进他的手心。
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茶水,看着自已倒映在茶水里的脸。
那张脸,隐约同老班长的脸,有几分相似。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金色的鱼钩。
举到眼前,仔细看着。
鱼钩不大,做工粗糙。
但磨得很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攥紧鱼钩,攥得掌心发疼。
然后,小心翼翼的,重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用力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