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01章 葱岭之外
    见陈子昂有兴趣,老羊皮康必谦也就是原来玄奘的大弟子辩机和尚顿了顿,看向窗外,冰冷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从玉门关外说起吧。”老羊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那是贞观三年的秋天。玄奘法师当时二十八岁,向朝廷申请出关‘往西方遵求佛法’,未获批准。他便混在难民队伍里,昼伏夜出,到了凉州。凉州都督李大亮奉旨阻拦,逼他回京。法师在当地僧人的帮助下,藏匿月余,最后……”

    

    “最后如何?”

    

    “最后,他收了个胡人徒弟,叫石槃陀。”老羊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人本是个市井无赖,见法师气度不凡,主动拜师,信誓旦旦要送师父出关。可出了玉门关,入了莫贺延碛——那是一片八百里的大流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那胡徒就后悔了。夜里,他几次摸到法师的帐篷外,手按刀柄,想杀师夺财。”

    

    陈子昂眉头一皱:“后来呢?”

    

    “法师察觉了,也不点破,只是夜里打坐诵经,声极平和。后来干脆对那胡徒说:‘你若有心离去,自去吧。水和干粮,分你一半。’那胡徒羞愧难当,跪地叩首,留了些食水,自己转身跑了。”

    

    “玄奘法师就一人进了大沙漠?”

    

    “一人,一匹识途的老马。”老羊皮点点头,“他在沙漠里迷了路,失手打翻了水囊,五天四夜滴水未进,人马俱困,几近濒死。据法师说,那时他躺在沙丘上,看着满天星斗,心中默念观音菩萨名号。到第五夜,那匹老马忽然嗅到什么,挣扎着站起,拖着他走了几里地,竟找到了一处水草甘冽的绿洲。”

    

    “真是菩萨保佑?”陈子昂若有所思。

    

    老羊皮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出了沙漠,到了伊吾(今哈密)。当地有位高昌王的使者,听闻有大唐僧人来,立刻报告国王。高昌王麴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亲自赶到边境迎接,将法师奉为上宾,苦苦挽留,甚至说:‘弟子慕师,如渴思饮。若师不留,弟子当命国人,不许师行。’”

    

    “这是要强留?”

    

    “正是。”老羊皮苦笑,“法师绝食三日,以死明志。高昌王这才流泪允诺,与法师结为兄弟,赠黄金百两、银钱三万、绫绢五百匹、马三十匹,还有役使二十五人,修书二十四封给沿途二十四国国王,请他们关照。又派殿中侍御史欢信,护送法师至突厥叶护可汗牙帐。”

    

    陈子昂听得入神。这些细节,与市井流传的“唐僧取经”传奇大不相同,少了神魔,多了人性的纠结与真实。

    

    “过了葱岭(帕米尔高原),便是真正的西域了。”老羊皮喝了口茶,继续讲述,“那里国小民寡,风俗各异。在覩货逻国(吐火罗),法师见到一种‘人市’——不是卖人,是雇人。穷苦人自卖为佣,雇主供其衣食,期满则放还。法师感慨:‘此亦生人之不得已也。’”

    

    “在梵衍那国(今阿富汗巴米扬),法师见到了那两尊巨大的立佛石像——东大佛高一百四十尺,西大佛高一百尺,皆饰以金银珍宝。他说那是‘自古王公庶人,竞修供养’。可惜……”老羊皮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贞观十九年,有商旅自西域回,说西大佛的金饰已被盗凿,石身风雨剥蚀,恐难久存。”

    

    陈子昂想起军中老卒曾说,西域有些佛寺荒废,佛像被风沙掩埋半身,只露出悲悯的面容,在月光下如鬼似魅。文明的兴衰,有时比朝代更替更令人唏嘘。

    

    “最危险的,还不是自然艰险。”老羊皮话锋一转,“是盗匪。在印度河上游,法师的队伍遭遇了一伙专劫香客的强盗。那些人见财起意,要杀人夺宝。法师对领头的强盗说:‘贫僧远来,为求法利生。财帛尽可取去,只求勿伤人命,勿毁经像。’”

    

    “强盗听了?”

    

    “强盗头子大笑,说:‘你这和尚倒有意思。好,不杀你,但你得跟我们走,祭我们的神。’”老羊皮声音压低,仿佛身临其境,“他们将法师带到一处荒庙,庙里供着一尊凶神恶煞的偶像。强盗要杀人血祭,选中了一个随行的小沙弥。法师上前,平静地说:‘此人年幼,尚未悟道。贫僧愿代他献祭。’”

    

    陈子昂屏住呼吸。

    

    “法师从容走向祭坛,盘腿坐下,闭目诵经。据他后来回忆,那时心中一片澄明,只想着一句《般若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说来也奇,就在这时,天色骤变,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强盗们惊慌失措,以为触怒天神,跪地求饶,将法师一行礼送出境,还返还了部分财物。”

    

    “真是佛法无边?”陈子昂问。

    

    老羊皮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狡黠:“法师说,那是巧合。但随行的人都说,是菩萨显灵。有些事,真真假假,信则有,不信则无。关键是——”他指了指心口,“危急关头,能镇定若此,本身就是一种‘法力’。”

    

    陈子昂若有所思。这道理,与兵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将帅修养,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有件趣事。”老羊皮似乎来了谈兴,“法师到那烂陀寺后,拜戒贤法师为师。戒贤时年百岁,德高望重,已多年不讲经。但一见玄奘,竟破例为他开讲《瑜伽师地论》,连讲十五月。寺中其他僧人不解,问其故。戒贤说,他三年前患风疾,痛苦欲死,曾梦见文殊菩萨对他说:‘你前世为国王,多伤物命,故招此报。今有震旦(中国)僧人来此求学,你当尽心教授,以消业障。待他归国,你的病自愈。’”

    

    “后来呢?”

    

    “后来玄奘法师学成归国,戒贤法师的风疾果然渐渐好了。”老羊皮眨眨眼,“此事那烂陀寺僧众皆知。你说这是菩萨点化,还是……巧合?”

    

    陈子昂无法回答,这些佛教的故事,游走在真实与传说之间,恰恰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