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陈子昂对玄奘这些真实的西行故事听得入迷,老羊皮又跟陈子昂讲了玄奘西行的一个有趣故事:佛国的妓女。
“玄奘西行到了羯若鞠阇国,也叫曲女城,那是中天竺的大国,繁华富庶,佛法鼎盛。”老羊皮话锋一转,语气却有些微妙,“戒日王为法师举办无遮大会,极尽尊荣。但大会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日,法师在王宫附近的精舍静坐,有个衣着艳丽、香气浓重的女子在门外徘徊许久,最后鼓足勇气求见。守门的僧人不让进,说她身份‘不净’。玄奘法师听闻,却说:‘佛门无遮,何分净秽?请她进来。’”
“女子进来后,跪地不起,泪流满面。她说自己名叫‘莲花色’,本是良家女,家道中落后被卖入妓馆。虽操贱业,却自幼敬佛,每日收入,必分出一份供养寺庙。听闻有大唐高僧至此,便想求个解脱的法子,又恐污了圣地,徘徊不敢入。”
陈子昂蹙眉,这等事,在大唐的中原也常见。
“玄奘法师问她:‘你可曾害人性命?可曾谋财骗色?’女子摇头。法师又问:‘你供养寺庙时,心中何想?’女子答:‘只求来世不再受此身,能清清白白听一次佛法。’”
老羊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玄奘当时的语气:“玄奘法师沉默良久,对她说:‘你以不净之身,行供养之事,此心已胜过许多口念佛号、心行龌龊之人。佛说众生平等,是心平等,非相平等。你且回去,每日供养时,但念“愿此功德,回向一切如我般受苦女子,早得解脱”。持之以恒,便是修行。’”
“后来呢?那女子……”
“后来无遮大会结束,玄奘法师即将离开曲女城。起程那日,在送行的人群最外围,法师看到了那个女子。她依旧穿着艳丽的衣服,但洗净了脂粉,远远地,朝着玄奘法师的仪仗,深深拜了三拜。”老羊皮轻叹一声,“玄奘法师在车上,也合十还了一礼。此事他极少对人言,只对老夫提过,说:‘佛光普照,有时竟需借最卑微的镜子,方能看清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慈悲,原来还有边界。’”
陈子昂默然,这古代法律的边界,道德的边界,慈悲的边界……玄奘法师的困惑,又何尝不是所有身处高位、掌握资源者共同的困惑?
“归国途中,在呾叉始罗国附近,他们又遇到了盗匪。”老羊皮翻着笔记,“这次不是抢劫,是……‘邀请’。”
“邀请?”
“对。盗匪头子听说有大唐僧人携带大量佛经佛像经过,竟派人送来礼物——几袋粮食、一些药材,还有一张请柬,请法师到山寨‘一叙’。”老羊皮苦笑,“随行护送的军士都认为有诈,劝法师勿往。法师思忖后,却只带了两个弟子,欣然赴约。”
陈子昂捏了把汗,这玄奘法师的胆子太大了。
“山寨在险峻的山腰,盗匪却礼数周到。头领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摆下素宴,对法师说:‘大师莫怪。我等在此‘讨生活’,也是迫不得已。但我母亲生前信佛,我曾发誓,绝不伤害僧侣,且每月初一十五,必素食念佛,为母祈福。听闻大师携真经东归,斗胆请来,只想请教一句:像我等满手血腥之人,念佛还有用吗?’”
玄奘如何回答?陈子昂不禁前倾身子。
“法师看着他,说:‘昔有屠户,名广额,一日忽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刀在手上,佛在心头。你既有此心,便是佛种已萌。但仅初一十五素食念佛,犹如旱地偶洒微雨,难润根本。若能从此收手一线——不伤妇孺,不劫贫苦,不害僧侣——虽仍在江湖,此一线善念,便是你每日的修行。滴水虽微,渐盈大器。’”
“那盗匪头领听了,怔了半晌,忽然伏地大哭。说他母亲临终前,也说类似的话。”老羊皮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法师离开时,那盗匪头领率众送出十里,赠以清水干粮,并指天发誓,绝不再劫掠东归的僧侣商队。据说,此后数年,那条路上果然太平了许多。”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话陈子昂听过无数次,但第一次感到,它背后可能真的有一个具体的、充满挣扎与血泪的故事。
“这是最后一个了。”老羊皮合上笔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法师在印度游学时,曾到过一个叫‘僧伽施国’的地方。那里曾有一座宏大的佛寺,据说是阿育王所建,香火鼎盛数百年。但法师去时,寺庙已成废墟,断壁残垣淹没在荒草中,只有巨大的覆钵式塔基还依稀可辨。”
“为何荒废?”
“战乱,瘟疫,也可能是河流改道,水源枯竭。”老羊皮摇头,“法师在废墟中徘徊,发现一些石刻的佛经片段,字迹漫漶。他在一处半塌的讲经堂遗址上,捡到半片陶钵,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向导说,那是当年僧侣用的食钵。”
“那天夜里,法师没有去附近的村庄借宿,而是执意留在废墟。他说想感受一下,当年这里的暮鼓晨钟彻底消失后,是一种怎样的寂静。”老羊皮望向窗外,暮色已开始聚拢,“那夜月色极好,清辉洒在残砖碎瓦上,一片银白。法师坐在塔基上,默然静坐。”
“后来他对老夫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佛陀所说的‘无常’。不仅是人生的无常,更是文明、信仰、甚至记忆的无常。那么辉煌的寺庙,那么精深的佛法,说湮灭,也就湮灭了,只剩下月光,平等地照着这片荒芜。”
“但他又说,”老羊皮语气一转,“就在那极致的寂静与虚无中,他反而听见了声音——不是钟鼓,不是诵经,是风吹过瓦砾缝隙的呜咽,是夜虫在石缝里的鸣叫,是远处隐约的流水声。那一刻他感到,佛法或许会式微,寺庙或许会倾颓,但那种寻求解脱、向往光明的心,就像这月光,只要还有人,就会在。”
“所以,玄奘法师万里迢迢也要把经卷带回去。”陈子昂轻声道。
“对。带回大唐去,译出来,传下去。哪怕将来某一天,大慈恩寺也成了废墟,这些经卷也化为了尘土,但只要有人因它起过一念善,得过一刻安宁,那这条万里之路,这一生心血,就不算白费。”老羊皮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很重的东西。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点起了第一堆篝火。
陈子昂起身,郑重地向老羊皮躬身一礼:“多谢先生。今日这些故事,于我,不只是故事。”
老羊皮摆摆手,摸索着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
“将军过去在同城,是做实事的,做得很好。这些陈年旧事,能对将军有些许启发,老夫也不算白说了。”他慢慢卷起那些散乱的稿纸,用麻绳重新捆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玄奘法师的路,是求法的路。将军的路,是安边的路。路不同,但有些道理,或许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