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像一条被拔了牙、打断了脊梁的瘈狗,瘫在大理寺大牢最深处阴湿的草垫上,不久死掉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进了府邸。不是通过正式的公文渠道,而是经由武承嗣安插在各处的耳目,带着惊惶与寒气,低声禀报给了这位当今太后最宠信的侄子。
武承嗣的书房,比陈子昂的宽敞十倍不止,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博古架上陈设着来自南海的珊瑚、西域的宝玉,墙上挂着阎立本的真迹。但此刻,这些彰显富贵与权势的物件,都压不住书房中央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阴沉怒意。
武承嗣正值盛年,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算计。他听完心腹的密报,将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如意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玉质坚韧,未碎,但案几却震了一下。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跪在
周兴确实是他手下一条颇为得用的恶犬。这些年,罗织罪名,铲除异己,打压李唐旧臣与不驯服的官员,周兴都干得颇为卖力,为他武承嗣铺平道路、扫清障碍立下了汗马功劳。虽然周兴行事嚣张,有时也借机为自己牟利,但总体上,是武承嗣在朝中震慑群臣、伸张意志的一把快刀。
如今,这把刀,竟然被陈子昂这个刚刚从北疆回来的泥腿子将军,用如此粗暴、甚至有些儿戏的方式,生生折断了!
更让武承嗣愤怒的是,陈子昂用的罪名——通敌叛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周兴或许贪酷,或许枉法,但通敌?他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门路!这分明是陈子昂狗急跳墙的构陷!可恨的是,李昭德那个老匹夫竟然接下了这茬,狄仁杰那厮也被派去“核查”,看太后那意思,竟有顺势而为、借机敲打酷吏气焰的苗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兴很可能被当做弃子抛出去,以平息“构陷边将”引发的军中不满和朝野议论。而他武承嗣,不仅损失了一条臂膀,更在面子上被陈子昂结结实实地扇了一记耳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兴是他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陈子昂……陈子昂!”武承嗣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这个蜀地来的寒门子弟,凭着几首酸诗和几分打仗的蛮勇,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真以为立了点军功,就能在洛阳城里横着走了?
他恨不得立刻动用手中权力,将陈子昂也罗织个罪名,扔进大牢,让他尝尝比周兴惨烈十倍的酷刑!
但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怒气在胸中翻腾,最终却被更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武承嗣能得武则天如此宠信,绝不仅仅因为血缘,更因为他懂得揣摩上意,懂得权衡利弊。
太后对陈子昂的态度,很微妙。
北疆大捷,阵斩骨咄禄,这是实打实的大功,足以封侯。可太后压着不封,反而先赏赐了四名宫人。这是明晃晃的监视和警告。说明太后对陈子昂并非全然信任,甚至有所忌惮。
然而,周兴这件事发生后,太后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派了狄仁杰去“核查”。狄仁杰是什么人?表面公允,实则最知太后心意,也最懂得把握分寸。太后让他去,本身就说明,太后不想让此事闹得不可收拾,但也绝不想轻易放过周兴。
更重要的是,太后还需要陈子昂。
武承嗣知道,太后有雄心,不仅要坐稳朝堂,更要开疆拓土,成就超越前代的功业。西域的吐蕃是心腹大患,安西四镇局势不稳。朝廷需要能打仗、敢打仗的将领。陈子昂在北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他年轻,没有复杂的背景,目前看来,是执行太后西域战略的一枚合适棋子。
为了一个已经半废的周兴,去动一个太后可能还要重用的边将,尤其是在对方刚刚“遇刺”反击、站在了“受害者”和“维护同袍”的道德高地上时,这显然不划算。
太后可以容忍甚至利用臣子之间的争斗,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大局布置。
武承嗣慢慢坐回铺着锦垫的宽大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怒火依旧在眼底燃烧,但面孔已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平静。
“周兴那边……是否要……”心腹做了个隐秘的手势,意思是可以让周兴在狱中“病故”或“自尽”,以免他乱说话。
武承嗣摆了摆手:“不必。狄仁杰既已介入,再做手脚,反落痕迹。周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就算他说了什么,一个将死囚徒的攀咬,又能有多少分量?太后……不会信的。”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捞周兴,也不是立刻报复陈子昂,而是止损,是观察,是等待更合适的机会。
“传话给来俊臣、索元礼他们,”武承嗣缓缓吩咐,“近期都收敛些。周兴就是前车之鉴。陈子昂、乔知之这些人……暂时不要再去招惹。”
“是。”心腹应诺,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陈子昂此人……就这么算了?”
“算了?”武承嗣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怎么会算了。只是,不是现在。他如今风头正劲,又有军功护体,太后还用得着他。硬碰硬,不明智。”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让他得意一阵子。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将,真以为靠点军功和狠劲就能在洛阳立足?笑话。”武承嗣的眼神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他失了圣眷,或者……等他下次出征,再出点什么‘意外’……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王爷高明。”心腹恭维道。
“盯着他,还有那个乔知之,以及他们身边所有的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武承嗣放下茶杯,“另外,北疆那边,他弄的那个什么‘雪花盐’,还有他军中人事,仔细再查查,看看有没有别的把柄。不急,慢慢来。”
“遵命。”
心腹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武承嗣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府邸内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
陈子昂……这个名字,已经被他深深记在了心里,列入了需要清除的名单。只是,清除的方式和时间,需要更精心的策划。
现在,他需要忍耐。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猎物最松懈、或者陷入困境的时刻。
而陈子昂,在经历了周兴事件的风波后,或许会以为危机已过,或许会开始真正得到太后的重用,走向他期盼的功业巅峰。
却不知,在这座繁华帝都的最深处,已经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将他牢牢锁定。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夜色中的神都洛阳,从来不只是诗歌里的繁华盛景,更是权力与阴谋无声绞杀的战场。陈子昂的洛阳之旅,在斩落周兴之后,非但没有变得平坦,反而踏入了更加幽暗叵测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