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们,还有烟吗?”
“有。”
韩锋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过去,还顺手“啪”一声打着火机,帮他把烟点燃了。
姜闻就着韩锋的手将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隔着烟雾打量韩锋,眼神像探照灯似的。
“谢了,爷们。我刚才在台上看见你了,跟那国际大妞儿唱得不错,戏演的也不错,舞台设计的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带着胡茬的嘴角勾起弧度:“你演那《开端》,我也瞅了两眼,有点意思,不像现在那帮小屁孩,光会瞪眼珠子。”
这话夸得别具一格,带着姜闻特有的糙劲儿和挑剔下的认可。
韩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样的人还有那闲工夫看《开端》呢?
姜闻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
夹着烟的手大大咧咧地一挥:“你也应该听到了,还不是闻章那小子闹得,本来半个月前我正拍戏呢,结果出他那档子烂事,剧组停摆,闲的无聊就在网上看了两眼。”
“演的确实不错,胜在自然。”
韩锋心里暗自点头,如果说最近什么人最火爆,那肯定是他。
但在他之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姜闻刚刚提到的闻章。
只不过他靠的是实力和作品屡屡上热搜,闻章则靠的是丑闻和出轨。
闻章那事闹得最大的时候,甚至一度将要把他踩在脚下,颇有点“绝代双骄”的意思
“姜导您过奖了,都是导演导得好,我也就是照着剧本演。”韩锋谦逊回应。
“甭来那套虚……嗯?踏马的导演不也是你吗?好家伙,我夸你都不够,还得自己夸自己两句?”
说着,姜闻笑了两声,啧啧道:“我果然没看错啊,你身上有股劲儿,不是那安分的主儿。”
对这话韩锋就纯当是放屁。
这么大个导演,要了根烟,跟他聊半天,不可能只是为了夸他,肯定是有事的。
那这话,就和你街边遇到的算命瞎子差不多,全是套话。
基本和算命瞎子常说的“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必有大凶”没什么两样。
不过以他对姜闻的了解,就算兜圈子,估计也兜不了太久。
“韩导啊……”
“你还是叫我小韩吧。”
在这位面前,韩锋确实没啥资格被称一句“导”。
“这是什么话,既然当过导演,那就当的起一句韩导。”
姜闻深吸一口香烟,又上下打量了韩锋一眼:“你今年高考是吧,打算报哪啊?中戏还是北电?”
这就是姜闻与其他人的不同了,他多半也看到过网上关于他的“六百五”的节奏。
就连何老师那样跟他比较相熟的人,都不会问他考哪这种话题,姜闻却是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大概率是北电。”
姜闻摇了摇:“那可惜了,六百多分报那么一所破逼学校。”
韩锋会心一笑,他很清楚姜闻为什么看不上北电。
当年姜闻毕业后报考北电,各项成绩都不错,最终却因为形象问题,没有被录取。
说白了,就是觉得姜闻长得丑。
当然了,官方的话肯定不能直说你长得丑,据说姜闻收到的公函里只写着“安心工作,安心学习”几个字。
然后,姜闻次年就去报考中戏了,直接一次性录取,后来他成名后,可没少提这事蛐蛐北电。
最有意思的是,他弟弟姜五,明明和他长得很像,都属于是形象欠佳的那一类的。
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姜闻已经成名,手握多个奖项的缘故。
导致北电那边后悔了,怕再错过一个好苗子,居然把他弟弟给录取了,你说这事搁谁能没怨气。
姜闻看到韩锋的笑容,猜到他多半知道他那点破事。
笑骂了一句:“踏马的,这事传的这么广吗?你这小年轻居然也知道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不过还别说,你这形象和名气,考北电肯定是没啥难度的,艺考就是零分,他们也能编个理由给你请进去。
那破逼学校,为了让自己学校多出点名人,可谓是煞费苦心。”
这话就有点邪乎了,毕竟是自己未来的母校,韩锋没跟着一起编排。
两人又天南海北的扯了两句,在香烟即将燃尽的时候。
姜闻再次深吸一口,然后将烟屁股在洗手台上用力按了按,扔进了垃圾桶中。
随即看向韩锋:“韩导,接下来有啥活儿?是扎戏里,还是鼓捣你那音乐?”
韩锋心道一声“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都有计划,音乐肯定不能丢,本子也有合适的了,沉淀沉淀就要开工了。”
“嗬,还挺忙活,现在像你这么有上进心的小年轻可不多了,全都是有点名气就飘的不行。”
姜闻眯着眼,突然单刀直入:“我这儿有个本子,原本都已经开机有一段时间了。结果原来定的那小子,出了点幺蛾子,裤裆里那点烂事,兜不住了。这角色你感兴趣不,要不来试试?”
尽管有预感,但姜闻如此直接地发出邀请,还是让韩锋心头一震。
他知道姜闻说的是什么电影。
这个时间点,还有闻章出演,那肯定是《一步之遥》嘛,民国三部曲之一。
当然,也是三部曲中评分最低的一个。
不过即便这样,这也是业内堪称顶级的资源,毕竟姜闻上一部《让子弹飞》都已经成为网友口中,能“申遗”的作品了。
他的第二部曲,肯定有不少人想尝尝咸淡。
虽然看过后,就会发现很一般,但毕竟是被砍了三百多刀,还能看出是完整的故事就已经很不错了。
要知道完整版可是获得过金熊奖(最佳影片)提名的,说明原片肯定是不差的。
参与到这样的项目中,曝光和讨论度先不提。
能跟在姜闻身边观摩一下,对他当导演肯定也是有帮助的。
但风险与机遇并存,姜闻的戏是出了名的难演,也就比墨镜王差一点。
对演员折磨大,而且接手一个“问题演员”留下的角色,很容易被人拿来比较,甚至可能沾染上是非。
最重要的是,他没档期,手头上的项目没有一个是能撇下不管的。
音乐上的事暂且不提,就光说影视方面。
《花千骨》是明年的剧王,属于是他在小荧幕的基本盘,肯定不能丢。
和刘一菲的电影,属于是他自导自演,验证自己票房号召力的敲门砖,也不能拖。
《夏洛特烦恼》是票房保证,是给他和刘一菲那部电影兜底的,万一那部扑了,这部至少能给他挽尊。
这么一盘算,他的时间还真不像书上说的那样,是女人的乳J,挤一挤总会有的。
韩锋在脑海中,算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是一丁点时间都挤不出来了。
那没办法,只能忍痛拒绝了。
好在,他有刚刚拒绝范八亿的模板,直接套公式就行了,连说辞都不用换。
“姜导,我从小就看你的戏长大的,说真的,《让子弹飞》我看了十几遍了,里边的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
“能入你的眼,接到你的戏约,是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是,姜导,正因为是您的戏,我才更不敢有丝毫马虎和侥幸心理。”
韩锋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我听说《一步之遥》已经开拍一段时间了,剧组有自己的节奏和氛围。
我半路进去,不仅是演个角色,更是要融入一个已经成型的集体,接过一个别人演了一半的人物。
这需要极长的准备时间和全身心的沉浸,不光是对剧本角色的理解,更是对剧组气场的适应。”
姜闻听了韩锋半天屁话,实在忍不住,直接挥手打断了。
“小子,别磨叽,接不接,敢不敢接这活儿,给个痛快话!”
你看你,又急。
怎么还抢词呢,我还没说到“不能给你拖后腿,万一影响了剧组,我罪过就大了”这种话呢。
再说了,我是不想接吗?
我是想缓接,是慢接,是有计划的接,让有准备的人先接,让心态成熟的先接,才能让先接的人带动后接的人好吧。
不过姜闻都这么问了,韩锋也不再兜圈子了。
盯着姜闻,直言道:“不接!”
闻言,姜闻眯着眼,盯着韩锋看了几秒钟,眼神锐利,仿佛要把他看穿,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姜文非但没有发火,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玩味的表情。
他“嗤”地笑了一声,带着点糙劲儿:
“有点意思啊爷们,圈里能拒绝我戏的不少,但都是大腕,别的不说,你这硬气程度,确实有点要成腕的意思。”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开。
韩锋拒绝他,他谈不上失望不失望的。
他对闻章的演技还是挺满意的,本来也就是临时起意,韩锋真要答应,他反倒得再掂量掂量这小子能不能扛住他的戏呢。
就在他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韩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姜导,留步。”
姜闻脚步一顿,回头瞥了韩锋一眼。
“咋地爷们,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那我可就看错你了。”
“不是,我是想问姜导,你还有烟吗?”
姜闻听到这话,乐了。
他是玩“互文”的高手,他的电影中,很多都讲究对仗工整,尤其是《让子弹飞》中,这种前后对仗被他展现的淋漓极致。
他开头以管韩锋要烟的形式搭话,最后说出自己的诉求。
那么他即将走的时候,韩锋又以管他要烟的方式,留下了他,那说明接下来就是韩锋有事找他了。
要是一般人,一般事,他还真就懒得听了。
但韩锋这一句要烟,还真就让他来了兴趣。
人有意思,希望事也有意思。
他摸了摸口袋,从中掏出烟盒,抖出一只扔给韩锋,自己也顺势又点了一根。
“好小子,在这等着我呢?合着一点亏不肯吃是吧。”
韩锋接过烟,凑着姜文的火将其点着,没接话。
“谢了姜导。”
两人就靠在洗手台边,又抽上了。
烟雾缭绕中,刚才那点关于“拒绝”的微妙气氛彻底消散,变得随意了许多。
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香烟燃了近一半的时候,韩锋才率先开口。
他没有看姜闻,而是盯着指尖明灭的烟头,仿佛在回忆。
“姜导,我看过你当年《让子弹飞》时的获奖感言,印象特深。”
“你说你当演员的时候呢,导演拿奖,当导演的时候呢,又变成了演员拿奖。”
“我记得你好像还说过,当初想当导演,很大一个心思,就是想让那些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人知道,你姜闻,是个多牛逼的演员。”
姜闻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眯着眼看向韩锋,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
他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示意韩锋继续。
他和韩锋接触不深,却也能感受出这小子突然提这茬,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拍马屁。
韩锋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姜文的审视:
“这话,够狂,也够实在。一般人没这心气儿,也没这底气。
我觉着,当导演需要证明你会讲故事,但当演员,尤其是能撕开人灵魂的那种演员,靠的是把自个儿真实的一面豁出去的胆量和天赋。”
“那姜导,你还想再拿一次大奖吗?不对,这话太俗了。”
“姜导,你还想再演一个有意思的角色吗?”
听到这,姜闻挑了挑眉,心里止不住的想笑。
踏马的,原本他是请韩锋出演自己电影的,结果两根烟的功夫,现在变成韩锋请他了?
纵使他是玩对仗的高手,也觉得这次对仗的太工整了,有点太戏剧性了。
看到姜闻古怪的神色,韩锋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继续道:
“我手头有个本子,算是根据我亲身经历改编吧。里面有个角色,是个音乐老师,偏执,疯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用极致的压迫去逼出学生骨子里的那点天才。
他得有一股子‘戏霸’的劲儿,觉得自己就是踏马的真理,但内核里,又得藏着点不为人知的,对纯粹艺术近乎殉道般的偏执。”
韩锋的描述很具有感染力。
他继续道:“我原想着有机会找梁家灰老师,或者范维老师的,他们的演技没得说,演啥像啥,肯定能演出那股“狠”劲。”
“但刚才看见你,跟你聊了那么几句,我突然觉得……”
韩锋目光直视姜文,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他们身上的‘狠’,是演出来的,是匠气。你身上这股子‘混不吝’、‘老子就是道理’的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角色,要的就是这种让人又怕,又忍不住想追随的‘疯魔’气场,我琢磨着,这角色,怕是‘非您莫属’了。”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点激将的意味,却又显得无比诚恳:“姜导,你就不想再纯粹地,痛痛快快地当一回演员,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姜闻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证明你演戏的功力,比当导演……也不遑多让?”
话音落下,洗手间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排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呵!”
半晌,姜闻嗤笑了一声。
“小子,我演戏的功力,还需要证明?”
“不需要吗?”韩锋反问。
“需要吗?”
“很踏马需要,不然为什么《让子弹飞》,三个男主演,只有你没获得表演类奖项,甚至连提名都没有?
不要说什么,分猪肉,你获得导演类奖项,就不能拿表演类奖项的说辞了,那为什么人家连个提名都不给?”
韩锋这番话很不客气,甚至带着点“戳肺管子”的尖锐,因为他很清楚请姜闻这种“自视清高”的人,客气是没用的。
必须得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可能连他自己都很少触碰的那个点。
那个对纯粹表演依然有渴望,对自己演技极度自负,且极度享受用表演“征服”所有人的演员姜闻。
而这样的姜闻,其实是无法在自己的电影中得到满足的。
因为“导演姜闻”要考虑的太多了,最起码,你不能亏钱吧,若是想站着把钱挣了,那考虑的就更多了。
那势必要牺牲“演员姜闻”的利益,从而去成全“导演姜闻”。
姜闻脸上的玩味和随意慢慢收敛了,他死死盯着韩锋,眼神锐利得像鹰。
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小小年纪,就能这么自信。
几秒钟后,他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松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气音又像是笑的声音:“嗬!”
“我突然明白网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骂你‘不知天高地厚’了,平时看不出来,还以为你挺谦虚的,其实骨子里确实够狂。”
韩锋不卑不亢:“不遭人妒是庸才。”
“哈哈哈哈,踏马的,有点意思。”
姜闻再次将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重复了刚刚不久前的动作。
“剧本带了没?”
“详细的在我工作室,但核心片段和人物小传,我手机里有。”
韩锋心下一动,知道有门儿了。
姜闻盯着他,又看了好几秒,猛地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韩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韩锋晃了一下:
“行,韩导!不冲别的,就冲今天这缘分,这剧本也得发我看看。”
“不过咱丑话说前头,要是玩意儿不行,可别怪我骂娘。”
“那姜导这是同意出演了?”
“诶,我可没这么说,你这人太狂了,狂妄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认不清自己的蠢蛋,一种是确实有本事的天才。”
“如果你想证明你是个好导演,那你就得证明给我看,你不是个只会吹牛比的蠢货。”
韩锋听懂了姜闻的言下之意。
从姜闻的视角来看,他就吹过两次牛,一次是能考六百五十分,一次是能拍好姜闻,甚至能让他获奖。
那他需要证明哪一件事,不言而喻了。
见韩锋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姜闻也不再废话。
拍了拍韩锋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但这一次,他离开的步伐明显带着一种被勾起了兴致的轻快,甚至隐约能听到他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洗手间里,韩锋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按捺不住的喜悦。
如果姜闻真接了《爆裂鼓手》中老师一角,那说白了,他直接就是起飞的节奏了。
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究竟先拍《爆裂鼓手》,还是先拍和刘一菲的那部电影。
至于能不能考六百五十分,这从来都不是韩锋需要考虑的问题。
就一句话,哥们开挂的!
而门外的姜文,边走边摸着下巴,眼里不停闪着光。
偏执狂?殉道者?逼疯学生?
妈的,这角色听着是挺带劲的啊。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装了,要不和这小子重新约定一下?
不用考六百五,考个五百五,四百五也行啊,反正都是上那所破逼学校,考那么多分有什么用!
算了,算了,先看看剧本再说。
等他回到宴会厅,就被京圈的人拉了过去。
刚刚走近,就听冯裤子正在调侃范兵兵。
“兵兵啊,连你出手都没拿下那小子?这么有潜力的大制作,那小子都看不上?”
范兵兵也不知是不愿意在这话题上深聊,还是不愿意搭理冯裤子。
反正语气不太热络。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人家韩导有自己的打算不也很正常吗。”
姜闻来了兴趣,好奇问道:“韩导?说的是韩锋?兵兵,那小子把你也拒绝了?”
“嗯,对,就是他,嗯?也?”
范兵兵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在坐的众人也纷纷看向姜闻。
闻言,姜闻哈哈一乐。
“有点意思啊,连你这大美人他都能狠心拒绝,那把我也拒了,我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哈。”
姜闻说的不清不楚,但众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时间全都很难以置信。
这小子那么狂?连姜闻的戏都看不上?
此时,在厕所的韩锋还不知道,他人虽然不混京圈,但京圈已经流传起了他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