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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公安城。
马蹄声碎。
陆沉骑着战马,在一众顶盔掼甲的亲卫簇拥下,缓缓越过城门。
门内外的青石板已然被鲜血浸透,街道两旁,房门紧闭,偶尔能透过门缝看到一两双惊恐的眼睛。
所幸南下之前陆沉就下了极严格的军令,城破之后,百姓秋毫无犯,再加上最近大军底层的从事越来越多,有遍地开花之势,几乎每个士卒都听过教导,这才让这些原本赤眉出身,身上带有匪气的士卒们按下破城后的嗜血冲动。
县衙大堂。
陈平单膝跪地,身上的半身铁甲还残留着浓稠的血浆,顺着甲片往下滴落。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很享受这种被鲜血浸透的感觉。
那张总是透着股阴狠的脸上,此刻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和傲然。
“大帅!”
“公安已下!县令及一干官吏尽数伏诛,守军大半归降!”
“城中百姓不生半点反抗之心,府库粮草辎重尽数封存!”
只用了一夜,甚至没有动用过江的攻城器械。
这份战功,不可谓不亮眼。
陈平猛地抬起头,野心勃勃地请道:
“末将请命!”
“再提三千精锐为先锋,不需大军休整,顺官道直捣武陵郡治临沅!”
“末将定当势如破竹,必下全郡!将那武陵太守的脑袋,悬在大帅案头!”
大堂内,随同入城的几名将领听闻此言,皆是呼吸一滞,纷纷侧目。
直捣临沅?
若是真让陈平办成了,这荆南四郡的首功,可就彻底被他一个人吃干抹净了。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陆沉,然而站在堂上的陆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走到那张被鲜血溅染的公案前,随手翻了翻上面的文书。
“如此行事。”
陆沉冷冷地摇了摇头,“不过自取灭亡罢了。”
陈平愣了愣,这也就是陆沉,换做旁人,以他的脾气早就跳将起来了,当下只是讷讷道:“大帅,这...”
“你以为还是在襄阳?出了城便是一片坦途,任你驰骋?”
陆沉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刺得陈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荆南四郡,水网纵横,大江大湖星罗棋布。”
“这里少有一马平川的平原,只有数不清的滩涂和芦苇荡。”
“你带三千人直捣临沅?”
陆沉顿了顿,按他的性格,其实并不喜欢解释这么多,麾下众将乖乖听命就好...但陈平毕竟刚刚立得首功,而且这一仗虽然有荆南承平已久的原因在内,但也打得极为干净漂亮,所以他还是耐心多说了两句:
“两万大军,皆习惯了襄阳那边的长久厮杀,步卒精锐,再加上营中从事安定军心,士卒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不惧艰难。”
“这是我军的长处。”
陆沉走到陈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兵法一事,向来讲究因地制宜,不管不顾仍同襄阳一般行事,陆路深入直捣临沅,沿途那些星罗棋布的水寨坞堡、那些盘踞在水泽里的荆南水军,你拿什么去打?”
“须知我军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水军!”
这一番话让堂中众将的喜气登时去了一大半。
是啊。
连大军过江,靠的都是江陵搜刮来的货船和民船。
虽然兵不血刃地过了长江天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在荆南的水网上横行。
“大军若不顾一切深入武陵腹地。”
陆沉冷厉地描绘着那种绝境:“敌军根本不需要在平原上与你们硬撼。”
“他们只需要凭借水军的优势,驾着艨艟斗舰,截断我军背后的水路咽喉,烧毁粮船。”
“到那时,你领三千先锋,本帅带大军压上,都会沦为困在泥沼里的瓮中之鳖!”
“连一粒米都运不过来,全军饿死在这水乡泽国里!”
陈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这才恍然过来,刚才那一刻的狂妄,不过是被公安城轻易陷落的错觉冲昏了头脑。
当下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拱手称罪。
“那...大帅的意思是?”一旁的将官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陆沉闭目思索片刻。
“大军转向,压境孱陵!”
陆沉的眼中透出冷厉:“孱陵卡在洞庭水系入江的关键要冲上,周边水网最为密集。”
“打下这里,彻底占领这个节点。”
“我军在南岸的粮道,才算真正安稳,只有粮道安稳,才能谈什么直捣临沅!”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未时拔营,剑指孱陵!”
......
孱陵。
放眼望去,水泽连绵,大大小小的湖泊镶嵌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
初冬时节,高达丈许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起伏,宛如浪潮。
这里,是荆南水系的咽喉。
也是孱陵楼家的世代盘踞之地。
荆楚之地,多出水将。
而楼家,便可称得上是这片水域上真正的霸主了。
大乾开国以来,楼家世世代代扎根在这片水网之中,宗族子弟从小就在水里泡大,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水下的暗流和旋涡。
历代武陵郡的水军统领,几乎都是楼家子弟担任。
在这里,孱陵府衙出来的政令,甚至不如楼家家主的一句话好使。
北军攻下公安,并未沿着官道直入武陵,而是分兵两路东行,看那模样是要先行拿下孱陵这个武陵北侧的桥头堡,再深入武陵腹地了。
这倒是个不算出乎意料的选择。
只是当两路大军裹挟着破公安的赫赫凶威,兵临孱陵外围时,他们终于遇到了南渡以来的第一次挫折。
大军在距离孱陵城还有三十里的一处水泊前,便被硬生生地阻住了去路。
通往孱陵的官道,有大段大段被掘毁,漫入了一人多深的湖水之中。
要想进军,就必须强渡这片纵横交错的水域。
然而。
“嗖!嗖!嗖!”
铺天盖地的火箭,从茂密的芦苇荡深处攒射而出。
北军刚刚在岸边扎下的前锋营盘,瞬间被点燃。
正在岸边试图搭建浮桥的辅兵们惨叫着倒下。
“敌袭!结阵!举盾!”
将官嘶哑的吼声在岸边回荡。
一排排步卒迅速上前,举起一人高的大橹盾,在岸边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弓弩手,还击!射穿那片芦苇!”
强弓硬弩拉满,密集的箭雨扑向水面。
可是。
当箭雨落入芦苇荡时,除了割断大片的芦苇,溅起几朵水花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听到。
就在北地步卒们茫然四顾的时候。
“哗啦!”
从大阵侧后方的一条不起眼的支流里,突然窜出了十几艘形如梭子的轻快走舸。
船上的楼家水军赤着上身,头上裹着青巾,借着风势水流,速度奇快无比。
他们甚至不与岸上的步卒接战。
只是在战船掠过岸边的瞬间,将手里点燃的火罐和装着猛火油的竹筒,狠狠地砸向阵型密集的北军。
“轰!”
烈火瞬间在人群中爆开。
本就靠岸举盾的士兵一旦被这沾之即燃的猛火油浇中,根本无法扑灭,只能惨叫着在泥泞的岸边打滚,甚至有人痛苦得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但这并没有结束。
荆襄青壮虽然俱识水性,但很明显水性也有好坏之分,冬日水寒,步卒落水尚在挣扎,那轻快走舸便已经在水面上走了个来回,乌蓬挡住箭雨,水军士卒提刀在船边对着那些落水士卒简直一刀一个,就算侥幸得逃,体力也很快耗光,只能直直地往水底沉去。
江水里冒出几个气泡,便再无声息。
“放火箭!烧他们的船!”
反应过来的北军将官愤怒咆哮。
然而,那十几艘走舸在扔完火油,对着落水士卒补完刀后,船尾的桨手猛地一划,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滑溜的弧线,如同游鱼一般,再次钻进了另一片茫茫的芦苇荡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岸上一地烧焦的尸体和愤怒到发狂却无处发泄的北军。
大军后方。
陆沉骑在马上,冷漠地听着传令士卒的禀报。
他的身旁,几名将领气得咬牙切齿。
“大帅!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一名将官红着眼睛说道:“他们借着芦苇荡,来往太快,追都追不上!强行征来的几艘渔船刚下水就被撞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放箭袭营。”
憋屈。
这是所有北军将士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在陆路上,这楼家水军估计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但在这片水网上,面对楼家那神出鬼没的艨艟和斗舰,面对那些利用水流和风向如臂使指的水军。
他们有力使不出,只能被蛰得鲜血淋漓。
甚至于,已经有人开始腹诽起来--既然明知没有水军,何苦来碰这满头包?还真就不如冒险东进,直指武陵腹地好了!
但陆沉根本没有改变战略的意思。
战局就此陷入僵持,大军被死死地拖在了孱陵外围的这片水网上,寸步难行。
......
水泊深处。
一艘体型庞大、覆着牛皮生牛甲的楼家旗舰大船,静静地停泊在隐蔽的深水湾中。
甲板上,一名青年将领正端着一碗酒,放肆地大笑。
楼家少主,也是如今荆南水军的主将之一,楼雄。
“哈哈哈!痛快!”
楼雄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碗砸碎在甲板上。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北军连绵的营帐,眼中满是不屑张狂。
“什么百战精锐?什么平贼中郎将!”
“不过是一群草莽反贼罢了!”
“想打孱陵?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楼雄转过身,看向站在船舷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女子。
女子也是一身轻便铠甲,长发高高束起,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只是此刻,她的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一起。
这是他的长姐,楼家这一代最懂水战、也最心思缜密的将领,楼英。
“姐,你怎么这副表情?”
楼雄不满地撇了撇嘴,“咱们这几天,烧了他们三座前锋营,淹死了他们几百人,自己却未损一兵一卒。”
“再这么拖上十天半个月,等他们的粮草接济不上,这群反贼就得乖乖地卷铺盖滚回江北去!”
楼英回过头,看了自己这个雄心勃勃的弟弟一眼。
她没有笑。
“阿弟,你太看轻他们了。”
楼英轻声劝了一句,又引楼雄看向那水泊边连绵十余里、虽然被屡次袭扰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黑色营盘。
“你仔细看看他们的营帐。”
“前天我们烧了左营,昨天他们不仅重新建了起来,还往水里打下了两排拦江木栅。”
“他们虽然不通水战,但你看他们乱过吗?”
“被火烧,被箭射,有人落水淹死。”
“但那支大军,连一点溃败或者转向的表现都没有,只是默默推进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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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楼英顿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北军中肯定起了不少怨言,可那北军统帅还是能压得住大军,怎么看都绝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在岸边干瞪眼的蠢货。”
楼雄撇了撇嘴:“阿姐,是不是你想多了?到底这平贼中郎将麾下也就是些赤眉反贼罢了,说不定只是那些将帅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而已!倒是朝廷白白给了个中郎将名头,倒比我们楼家的水军统领官阶还高了!百余年训练水军镇守荆南,还不如一帮反贼起事受招安,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楼英摇了摇头:“咱们楼家根底清白,世代效命朝廷,官阶如何不重要,跟赤眉反贼比是自降身份,你不要看重此事...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看这些北军模样,倒像是...在等?”
“等?”
“这般沉稳挨打,就一定是在等一个机会,不然早就转道别处了,只是我想不通,他的底牌到底在哪里?”
楼雄听得有些烦躁。
“姐!你就是太长他人志气了!”
“在这荆南水上,咱们楼家就是天!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没有船,没有水军,他也插翅难飞!”
楼雄一把抓起旁边的长枪。
“传令下去!”
“所有斗舰集结!今夜三更,借着东南风,我要亲自带人去劫他们的中军大营!一把火烧光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怎么端着那架子!”
楼英张了张嘴,想要劝阻。
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源头,她却怎么也摸不着头绪,只能默然。
或许,主动出击,打乱敌军的阵脚,也是一种破局之法。
然而。
就在楼家水军摩拳擦掌,准备趁夜大干一场的时候。
江面深处,一叶扁舟如同疯了一般,冲破重重芦苇,直奔旗舰而来。
船头上,一个浑身是血的楼家家丁,连滚带爬地翻上甲板。
“少主!大小姐!”
那家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和恐惧。
“族地...族地百里洲...”
“出事了!!!”
楼雄脸上的意气风发才绽起半分,此刻却被生生压住了,他猛然转头,喝道:
“什么?!”
楼英则是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这几天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答案,此刻却已然呼之欲出了!
百里洲。
楼家的宗族根本所在。
它位于孱陵侧后方的一处险要山地上。
地形极为特殊,三面环水,且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哪怕是楼家最精锐的水手,也不愿意在夜间驾船靠近。
而剩下的一面。
则是一座几乎垂直的、布满泥泞和荆棘的险峰。
那座峰,被当地人称为“愁猿岭”,意思是连最擅长攀爬的猴子到了这里,都会愁得掉眼泪。
百年来,楼家将族地建在这百里洲上,就是笃定了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有水军护卫三面水路,背后又有天险愁猿岭作为屏障。
可谓是固若金汤。
所以,当楼雄和楼英带着所有的水军主力在前线阻击北军时,百里洲的防备,其实是极其空虚的。
里面住着的,全是楼家的族老、妇孺、以及不到五百人的老弱护院。
“到底怎么回事?!”
楼雄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领,双眼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百里洲有天险可守!怎么会出事?!”
“他们...他们从天上掉下来的!”
家丁哭嚎着,“是北地的官军!几百个像鬼一样的人!”
“他们没有穿甲,嘴里咬着短刀,大半夜的,就那么从愁猿岭那面绝壁上...爬上来了!”
楼英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瘫软在船舷上,满眼的不可置信。
爬上愁猿岭?
那可是绝壁啊!
上面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碎石,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些连水都不敢下的北地旱鸭子,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除非...
楼英想起了这几天,北军在岸边那种看似笨拙、实则无比坚韧的结寨推进。
想起了他们不顾伤亡,在水面上发起的那些声势浩大却毫无建树的佯攻。
楼英咬了咬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是了...是了!这几天,北军在岸边那种看似笨拙、实则坚韧的结寨推进,还有不顾伤亡,在水面上发起的那些声势浩大却毫无建树的佯攻。
根本就是诱饵!
是那个冷酷的北军统帅,故意摆出来的!
他用憋屈与屈辱的伤亡和僵持,将楼家所有水军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了这片水网正面。
而在暗地里。
他早就摸清楚了楼家的路数,开始图谋楼家的族地!
楼英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北军中最精锐的死士,脱去铁甲,换上轻便的短打,嘴里咬着绳镖和短匕,不发出一丝声响。
在漆黑的夜里,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用血肉硬生生地去抠开愁猿岭那陡峭的石缝。
黑暗中,有人抓不住泥泞滑落,为了不发出声音惊动防守,他们咬碎了牙关,在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依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就是用这样惨烈和冷酷的代价。
那几百名北军死士,翻过了不可逾越的天险。
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毫无防备的楼家族地内。
“父亲呢?族老们呢?!”楼雄疯狂地摇晃着家丁。
“全...全被抓了...”
家丁面若死灰,“他们没杀人,只是用刀架在了老爷和族老们的脖子上。那个带头的将官说...说给少主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
“若是不降,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开始杀人,半柱香杀一个,直到楼家绝嗣!”
死寂。
旗舰的甲板上,只剩下江风呜咽的声音。
楼雄原本那张张狂不可一世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
他握着长枪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混账!卑鄙!”
楼雄仰天怒吼,“有种水上见真章!拿妇孺老幼要挟,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去跟他们拼了!”
他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回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楼雄的脸上。
楼英红着眼睛,浑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
“拼?你拿什么拼!”
楼英的声音凄厉绝望,“你去攻岛,还没等你的船靠近,父亲和族里几百口人的脑袋,就已经落地了!”
“这是打仗!是抄家灭族的死战!不是你在江面上和人好勇斗狠!”
“他连自己手下的精锐死士都能毫不犹豫地派去送死,你指望他会对我们楼家心慈手软吗?!”
楼雄捂着脸,高大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眼眶通红。
“那怎么办?姐,难道咱们就这么乖乖投降让路?咱们可是楼家...”
他实在是不甘心啊!
在这水面上,他明明有把握能把那两万北军耗死在这里。
就因为一次被偷了家,所有的优势荡然无存。
楼英看着他,闭目长叹:
“可若是不从...”
“今后,就没有楼家了。”
“阿弟,认命吧。”
楼英睁开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事已至此,败局已定。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北军那连绵的营寨,眼神复杂。
“好歹...”
楼英像是在说服弟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给这屈辱的投降寻找着最后一点遮羞的东西。
“好歹他们打的是朝廷的旗号。”
“那主将是平贼中郎将,是奉旨平叛的官军。”
“我们楼家...本就是大乾的水军统领,这也不算投贼叛国,不过是...不过是归顺朝廷罢了。”
“只要族人能活下来,只要根还在。”
楼英顿了顿,咬牙掩去所有的不甘与屈辱。
“降了吧。”
“下令全军,降帆,收兵器。”
“开向北军水寨...受降。”
......
天色微明。
水面上的大雾还未散去。
陆沉一身玄色铁甲,披着大氅,静静地站在岸边泥泞的滩涂上。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列阵整齐的北地步卒。
在他们的注视下。
浓雾中,一艘接一艘的战船,缓缓驶出。
没有了往日那破浪而行的嚣张,所有的楼家战船,全都降下了主帆,船头的撞角上挂着白旗。
船上的水军士兵赤手空拳地站在甲板上,垂头丧气。
楼英和楼雄,走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舟上。
靠岸。
两人踏着泥泞,走到陆沉的马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奉上了代表楼家水军指挥权的虎符和花名册。
“孱陵楼氏...愿降。”
楼英低着头,声音干涩。
陆沉没有下马去搀扶这种虚伪的戏码。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冰冷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看着江面上那几百艘大大小小的战船,看着那些精壮的荆南水手。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笑意。
一切总算是没有背离他和顾怀的谋算。
孱陵楼氏可能没有这份自觉...其实从一开始,顾怀和陆沉最想要的,就是他们!
甚至于,很多事情在还没渡江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如果拿不下楼家,甚至于攻打荆南的整个过程都要受到天大影响,陆沉甚至会考虑收缩兵力,死守公安,或者绕道武陵,直取长沙!
有没有水军,区别太大了,而顾怀的家底放在整个荆襄,又显得尤其薄,也就只能行此险招了。
但好在,大军最致命的短板,在这一刻,还是被彻底补齐了。
兵不血刃,不仅拿下了孱陵这个咽喉要地,更是凭空得了一支这荆南大地上最精锐的水师。
陆沉握紧了虎符,目光越过跪在身前的楼家姐弟,看向江面。
那里停泊着整整两百艘披着生牛皮的斗舰,以及五艘足以装载投石机和床弩的三层楼船。
而更让他眼热的,是那数千名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精壮如黑塔般的荆南水手。
有了这些,他的两万大军就不再是只能在岸边挨打的旱鸭子,而是长出了在这水乡泽国里任意穿梭的獠牙。
再越过那片浩渺的水泽。
就是武陵郡治临沅的方向。
终成...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