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的教学计划,在重楼完成空中三连转的那一刻,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道裂痕以惊人的速度扩大,最后彻底崩塌了。
她在心里把“教师”这个头衔,默默地摘了下来。
算了。
当什么老师。
一起飞不香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娇娇整只鸟都轻松了。
对啊。
她为什么要教他?
他们可以一起飞啊。
于是从那天起,苏娇娇彻底放飞了自我。
清晨,她会从巢穴边缘一跃而起,在悬崖前方的空域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重楼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在晨光中并排滑翔,翼尖几乎相触。
苏娇娇突然收拢翅膀,身体朝左侧翻滚,重楼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他们在空中同步翻滚,角速度、半径、姿态,完全一致。
苏娇娇展开双翼,从翻滚切换成“之”字形穿梭。
重楼始终保持在她侧后方一个身位的位置,她向左偏转,他就向左偏转。她向右拉升,他就向右拉升。
无论苏娇娇怎么飞,重楼都牢牢地跟在她身侧。
苏娇娇的好胜心被激起来了。
她突然加速,身体从水平滑翔瞬间切换成垂直爬升。
重楼在同一时刻加速,两道光影几乎是贴着彼此向上攀升。
爬升到最高点,苏娇娇猛然收拢翅膀,身体倒悬,切入俯冲。
重楼同时收翅,同时倒悬,同时切入。
两只游隼一上一下,从高空直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尖啸。
苏娇娇在下坠的过程中突然展开双翼,身体从俯冲切换成水平滑翔。
重楼在她上方不到半个身位的位置同步展开。
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
他的身体从苏娇娇的正上方,平移到了她的正下方。
一上一下。
苏娇娇在上,重楼在下。
两只游隼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水平滑翔,翼面平行,间距极小。
苏娇娇低下头,能看到重楼背部那片暗灰蓝色的羽毛。
重楼抬起头,能看到苏娇娇腹部那排细密的白色横纹。
然后,他微微收拢翅膀,身体从苏娇娇的下方穿过。
在穿过的瞬间,他的右翼翼尖轻轻碰了一下苏娇娇的腹部。
那一下轻得像风。
苏娇娇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克——!!!”
你完了!
她猛地收拢翅膀,朝重楼追去。
重楼在她触碰自已的前一刻就加速了,那道暗灰蓝色的影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朝海面的方向飞去。
苏娇娇紧追不舍。
两只游隼在低空中展开了一场追逐战。
苏娇娇追,重楼逃。
但重楼的“逃”里,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会在苏娇娇即将追上来的瞬间突然变向,会在她被惯性带偏的时候放慢速度等她,会在她追累了开始减速的时候,也跟着减速。
然后苏娇娇就会抓住机会猛追上去,重楼再加速,她再追。
他们从悬崖追到礁石滩,从礁石滩追到海面上空,从海面上空又追回悬崖。
苏娇娇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兴奋的“克克克”声。
重楼偶尔也会发出一声清亮的“克”,那声音还会带着上扬的尾音。
......
摄制组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了。
小周操控着无人机,拼命地追赶着那两道身影。
但追不上。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变向太突然了,轨迹太不可预测了。
小周只能把无人机拉到一个相对较高的位置,用广角镜头把整片空域都框进去。
监视器画面里,那两道灰蓝色的影子正在天空中进行着一场华丽的舞蹈。
老赵盯着监视器。
“这不是捕猎,不是巡逻,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动物行为学教科书里的飞行模式,这简直是云端之上的华尔兹。”
小周看着画面里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正要点头,老赵又开口了。
“算了,还是别华尔兹了,”他说,“这就是嬉戏。”
小周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画面里,苏娇娇的飞行轨迹完全不可预测,重楼的应对同样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苏娇娇的即时回应,没有预设,没有章法。
“华尔兹是有规则的,嬉戏没有。”
小周看着画面里那两道已经完全分不清谁在追谁、谁在碰谁的身影。他们时而并排,时而一上一下,那些轨迹根本没有任何实战意义,纯粹是两只鸟在天上撒欢。
“以前我觉得,‘比翼双飞’只是个形容词。”
“但现在我真实看到了。”
画面里,苏娇娇终于累了,她的速度慢下来,翅膀的扇动频率也降低了。重楼在她减速的瞬间也减了速,两道影子从高速追逐变成了悠闲的并排滑翔,在朝阳中缓缓朝悬崖风巢的方向飞去。
他们的影子投在悬崖的岩壁上,随着岩壁的凹凸起伏微微变形。
但无论怎么变形,那两道影子始终挨在一起。
“他们就是天生一对。”
画面里,那两道灰蓝色的影子终于消停了。
他们并排蹲坐在悬崖风巢里。
苏娇娇整只鸟还在因为刚才的追逐战而微微喘着气,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重楼蹲坐在她身侧,也在轻轻喘气。
他的翅膀微微张开,羽毛因为长时间的飞行而有些凌乱。
苏娇娇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凑过去,用喙尖轻轻梳理他颈侧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绒毛。
重楼干脆趴下来,任由她摆弄。
她把那几根翘起的绒毛梳理整齐之后,又把飞羽重新梳理到位。
重楼趴在那里,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克噜噜”。
苏娇娇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根翘起的羽毛,这才满意地收了工,挨着重楼趴了下来。
她刚趴稳,重楼便慢慢展开了自已的翅膀覆在苏娇娇身上,
那对翅膀已经比破壳时宽大了许多,足够把她大半个身体拢在
两只游隼就这样叠在一起,看着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上缓缓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