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人为。”林耀东站起身,“勇叔,您先好好处理伤,别跟婶子置气。”
“我这就回去跟我爹商量。阿遥、阿远,你们也先回吧。”
三人离开张勇家时,屋里女人的抽泣声还没停。
林家的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林父林高远扒着饭,眉头紧皱。
码头上的事,他是亲眼目睹了的,要是再这么下去,估计都没人愿意捕鱼了。
这样正合那些人的意,将来捞上的鱼全是他们说了算。
“爹,”林耀东开口道,“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林高远抬眼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林耀东把张勇的事,连同自己合伙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着重讲了那艘船能跑去远海。
“远海?”
林高远听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你知道远海是什么地方?”
“知道,离得远的地方就是远海嘛,出去一趟可能三四天都不会回来。”
讲到这时,林母和杨小娟两人脸上露出了担忧。
毕竟出海三四天不回来,万一有个风险咋整?
林耀东吃着菜继续说,“但能捞到更多、更值钱的鱼。”
“你知道个屁!”
林高远带着丝暴脾气,“你以为远海就远点的海?”
“远海天气说变就变,暗礁、涌浪稍微出点差错,连人带船都可能回不来!”
林母和小娟听得脸都白了。
林母连忙道:“高远,你别激动。”
“怎么不激动!这小子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张勇家都盖砖房了,居然还想为别人找出路。”
林高远又接着说回远海的事。
“咱们祖祖辈辈在近海打转,不是没想过跑远,可为啥大多还是守在这儿?”
“不是没本事,是那点收成跟要冒的风险比,划不来!”
“现在近海鱼获是少了些,可远海…那是要拿命去搏的!”
“爹,近海快没鱼了,您比我看得清楚。”
“胡老板他们敢这么干,肯定是摸到了什么门道了,他们现在能压张勇叔,明天就能压所有散户。”
“咱们家这木船,再能扛,能装多少?跑多远?等他们把价一压,咱们辛苦一天,可能还不如以前半天赚得多。”
林高远沉默不讲话。
林耀东继续道:“勇叔租的那船,没出错应该是王德谦上次租的同类型的船。”
“载重三千斤,有简易的船舱,能顶住不小的风浪,咱们缺的不是力气,是能跑远的船和足够拼一把的本钱。”
“勇叔出了船,你和葛叔他们有经验,我们几个年轻有力气。”
“四家绑一起,风险共担,收获分成,怎么也比各自挣扎强。就算……就算远海真有风险,人多、船大,互相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
“分成?怎么分?”
林高远说:“船租、油钱、人工、吃喝,都是开销。”
“捞多了好说,捞少了,或者……呸,不吉利。万一真出点事,谁担得起?”
“这些都可以坐下来细细商量,定个章程。”
林耀东见父亲口气有所松动,连忙道:
“船租和主要油钱可以从收获里先扣,剩下的,船租算一份,技术和出力算几份,大家商量着来,白纸黑字写清楚。”
“勇叔现在走投无路,只要能有转机,他不会在意分多分少。或者是咱们三家把那铁壳船后面几天的租金盘下来,自己出!”
林高远听愣了,“东子,你想趁火打劫,大家一个村的这会不会太不厚道。”
“这有啥!勇叔捕不到鱼,我们接盘给他钱,不是变相帮他嘛?怎么能说不厚道?”
林母看看林高远,又看看林耀东,满脸担忧,却不知该劝哪头。
过了许久,林高远才磕磕巴巴回应,“这事光我说了不算。得听听你葛叔、张叔的意思才行。”
“那明天,我去请葛叔和张叔过来?”
林高远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还没出门,葛叔和张叔前后脚到了林家。
林高远把昨晚的话又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叹道:“东子年轻,想闯,可那远海……你们说说意见。”
张大海早年是跑过几次远洋运输,后来赚了点钱才回到村里打鱼,是村里少数真正见识过深海凶险的人。
“高远,东子的想法,不是没道理。
“近海的鱼,是一天比一天难打了。”
“码头那三伙人是想把咱们往绝路上逼。”
“而且高远,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咱近海的鱼全被打光的话,是不是以后只能去远海打鱼了?”
“现在去远海捕鱼,说不上还能捞着点好东西,就怕今后人多了,都去远海捕鱼,反而花了钱,还捞不到货。”
张大海的话点醒林高远,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是,合伙跑远海,你们真想清楚了那意味着啥?”
他环视屋里几人,缓缓道:“先说船。张勇租的那铁壳船,比咱们的木船强,但跑真正的远海,还是显得单薄。”
“机器要是半路出故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再说人,一去起码两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船上,体力消耗大,晚上轮流值守,不能有半点马虎。”
“最要紧的,远海没有码头,没有避风港。一片乌云过来,可能就是一场暴雨狂风。”
“海流复杂,起雾的时候,三尺之外不见人影,全凭经验和感觉,还有……‘鬼头潮’。”
听到这三个字,连林高远和葛民安两人都面色一凛。
“鬼头潮”,是这一带老渔民对一种异常突发涌浪的俗称。
通常毫无征兆,威力巨大,能把不大的船直接拍翻或卷进去。
张大海语气沉重,“这不是吓唬你们,是远海真有的东西。咱们近海打转,碰不上,可一旦出去,就得有碰上它的准备。”
他看向林耀东:“东子,你有胆气是好事,但光有胆气不够。在远海一个判断错了,可能就再没机会改。”
刚才因可能找到出路而升起的一丝喜悦,骤然迅速降温。
连林耀东也抿紧了嘴唇,他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有些简单了。
合伙能解决资源和市场的问题,却解决不了远海捕鱼本身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