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林耀东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林高远已经在院子里抽完了第二袋烟。

    

    “东子，收拾收拾，待会儿跟我去趟祖屋。”

    

    林高远磕了磕烟锅，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林耀东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这是林家的传统。

    

    新年的第一天，林家的男人都要回祖屋祭祖。

    

    这规矩自打他记事起就没断过。

    

    杨小娟从屋里拿出一件干净外套递给他：“今天天冷，多穿点。”

    

    “知道了。”林耀东穿上衣服，见妻子欲言又止，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放心吧，祭个祖就回来，不耽误中午饭。”

    

    杨小娟被他逗笑了：“谁担心这个了！我是想说……你多听爹说话，去的都是你的叔伯还有堂兄弟这些，你少说话。”

    

    林耀东点点头。

    

    林高远已经准备好了祭品：一壶米酒，几样糕点，还有自家做的腊肉。

    

    父子二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东走。

    

    村里的年味正浓，家家户户门口散落着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味道。

    

    “阿公新年好！”

    

    “高远叔新年好！”

    

    路上遇到熟人，都热络地打着招呼。

    

    林高远一一回应，脚步却不停。

    

    推开祖屋那扇木门，堂屋正中的神龛上，供奉着林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牌位前摆着一个铜香炉，炉中积着厚厚的的香灰。

    

    看样子是新的，应该早上有人来祭拜过。

    

    林高远将祭品一一摆好，点燃三炷香，递给林耀东一炷，自己手持两炷。

    

    “列祖列宗在上，林家子孙高远、耀东，今日前来祭拜，祈求祖宗保佑，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林高远的声音肃穆而沉稳。

    

    林耀东跟着父亲鞠躬上香，神情专注。

    

    上完香，林高远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搬来两个小凳子，在堂屋门槛边坐下。

    

    林耀东也在父亲身边坐下，等待父亲开口。

    

    每年祭祖后，父亲都会说些话，有时是回忆往事，有时是叮嘱教诲。

    

    还没开讲呢，祖屋的木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林家旁支的几位叔伯，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人。

    

    为首的那个，林耀东认得，是远房三伯家的儿子林耀宗，比他大五岁。

    

    按辈分该叫堂哥。

    

    林耀宗一进来，目光就先扫到了林耀东身上。

    

    那眼神像是掂量什么物件似的，从上到下，轻飘飘地掠了一遍，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

    

    “高远叔来得早啊。”林耀宗先跟林高远打招呼，语气还算客气，但转头对着林耀东时，调子就变了，“哟，东子也回来了？稀客稀客，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

    

    这话听着是寒暄，可那“混”字咬得有些重，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耀东站起身，叫了声“宗哥”，点点头算是回应，没多说什么。

    

    他记着小娟临走前叮嘱他的话，要低调行事，少说话。

    

    林高远不动声色，招呼大家：“都来了？正好，耀东刚上了香，你们也来拜拜祖宗。”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祖屋的堂屋里站了十来个林家的男人。

    

    拜祭的次序有讲究，按辈分和长幼来。

    

    林耀东阿公辈分高，带着林高远三人，还有膝下孙子林耀东几人一起先拜了，之后才是其他各房。

    

    林耀宗上香时，姿态很郑重，跪下磕头的动作也很标准。

    

    起身后，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视线又落到林耀东带来的祭祀贡品上。

    

    “东子。”

    

    林耀宗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肃穆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腊肉……是你家自己熏的？”

    

    林耀东点头，“啊，我娘年前弄的。”

    

    “那你媳妇儿怎么不弄呢？”林耀宗问。

    

    草！合着老子没招惹你，你先招惹老子了是吧？

    

    林耀宗走上前，用指尖点了一下腊肉深红发亮的边缘：“看着颜色是还行。不过啊，现在城里人讲究，都说农家土法熏制的腊肉，亚硝酸盐容易超标，吃多了不好。”

    

    这话一出，几个堂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憋笑，也有人觉得不妥，轻轻咳嗽一声。

    

    祭祖带来的腊肉，是心意，是供奉，哪有人在这个时候挑剔这个？

    

    林高远的脸色沉了沉，但没立刻发火。

    

    林耀东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起来了，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毕竟新年第一天，开始呛话可不吉利。

    

    他笑了笑，语气平静：“宗哥懂得多，我们自家吃的，就按老法子，盐、花椒、柏树枝，慢慢熏。图个老味道，祖宗们应该也吃惯了。”

    

    他这话回得不软不硬。

    

    林耀宗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答，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那是，祖宗们什么没吃过，不过咱们活着的人，还是得讲究点科学，你说是不是？”

    

    他转身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堂弟的肩膀，“像我们家耀华，在省城食品检验局，天天就跟这些指标打交道。回头啊，东子你要是有兴趣，我让他给你说道说道，怎么把土特产弄得既传统又‘达标’，说不定还能搞个品牌，包装包装。”

    

    这话听着像是帮忙出主意，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再明显不过。

    

    仿佛林耀东还是个需要他这位“见过世面”的堂哥来拯救乡下的土包子。

    

    林耀东没再接话，只是又笑了笑，站回父亲身边。

    

    他感觉得到，父亲的身体绷得有些紧。

    

    祭祖仪式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上香、奠酒、默祷，流程走完。

    

    按照往年惯例，祭祖后，各房的男人并不会立刻散去。

    

    尤其是新年第一天，大家会在祖屋多待一会儿，聊聊天，说说过去一年的光景，谈谈新年的打算。

    

    这也是林家维系宗族感情的一种方式。

    

    凳子不够，几个年轻人就靠着门框或墙边站着。

    

    有人开始散烟，林高远摆摆手，示意自己刚抽过。

    

    话题起初还围绕着收成、天气、村里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娶媳妇嫁女儿了这些家常。

    

    林耀宗是这群同辈里公认“最有出息”的，在县城的农机站有个小职位，算是吃公家饭的，说话自然有些分量。

    

    他谈着县里的政策，讲得那是一个头头是道，不少人附和着。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年轻人发展”上。

    

    “要我说，现在这年头，光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可不行。”

    

    林耀宗吐了个烟圈，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过林耀东。

    

    “得学东子，出去闯一闯才行！”林耀宗忽然直接点名，“你之前在城里…是干啥来着？好像换过不少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