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坤烦躁地吐出一口烟,把一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山羊从面包车里踹了下去。
山羊在水泥地上徒劳地蹬踹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但它的嘴被胶带死死缠住,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这里是市区,不是能随处见到活畜的乡下。
在这座钢筋水泥丛林里找到一个活着的牲口,比找到一个没被监控拍到的角落还难。
为了搞到这东西,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跑了大半个城市,才在郊区找到一家黑心养殖场买到这几只倒霉蛋。
猪和牛的目标太大,只有山羊能塞进这辆破车里。
“南音姐还没回来?”洛坤看向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哥哥洛阳。
“嗯,那天之后就没信儿了。”洛阳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
两天前,邵南音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人,浑身是伤地找到了他们兄弟俩,艰难的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就是确保被邵南音带回来的女人还活着,第二就是多找些活着的动物给她。
两兄弟二话不说,就把邵南音和那个女人带到了鎏金时代名下的一处废弃仓库,然后就开始满世界地为她找寻她要的活牲畜。
“你说南音姐不会有事吧?”洛坤有点担心。
他们两兄弟和邵南音是在半年前认识的。
半年前,洛坤刚因为替狐朋狗友出头犯事才被放出来。
哥哥洛阳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替他擦了屁股,工作也没了。
两人只能像两条流浪狗一样四处找着工作。
洛坤的案底让他在这座不大不小的海滨城市里寸步难行。
而哥哥又是个死脑筋,非要跟他一起找活干,最后兄弟俩只能沦落到码头上干最苦最累的零工。
邵南音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海运公司老板。
老板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身家,邵南音的眼神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一秒。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然后就落在了最狼狈的洛坤身上。
当时他哥哥洛阳正在和仓库库管争论,库管知道了洛坤的底细,让他要么滚蛋,要么兄弟俩工资减半。
洛阳气得脖子都红了,但洛坤不想再拖累哥哥,他正准备一个人走的时候,邵南音叫住了他。
洛坤永远记得那天,邵南音穿着一身火红的连衣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无视了身后那个谄媚的老板,微微昂着下巴问他愿不愿意跟她混。
洛坤自嘲地问你没听见么?我有前科。
邵南音笑了,她说老娘在夜总会里上班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还怕你这个?
她没给洛坤承诺什么荣华富贵,只说了一句“在我那儿,没人敢看不起你。”
就因为这一句话,洛坤和洛阳跟了她。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被所有人尊称为“南音姐”的女人居然才刚刚成年。
但她身上那股子大姐大的气场,却比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炮还足,两人也就心甘情愿叫起了南音姐。
而且邵南音说一不二,在鎏金时代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真的再没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兄弟。
他替她把喝醉撒泼的富二代扔出大门,替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咸猪手。
邵南音很厉害,那些前一天还被他教训得鼻青脸肿的家伙,第二天又能被她哄得心甘情愿地刷卡开香槟。
洛坤从不问她让自己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看得起他,他就能把命给她。
“放心吧,南音姐比你我都聪明。”洛阳掐灭了烟头。
“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几个外地佬而已,就算是条龙,到了南音姐面前也得给盘着。”
对于邵南音的人脉两兄弟都很清楚,哪怕鎏金时代倒了,邵南音也不可能倒。
洛坤不再说话,一把将还在挣扎的山羊扛上肩膀。
“走吧,先把货搬进去。”
两人顺着地下通道,深入仓库的腹地。
这里原本是一个防空洞,鎏金时代的老板曾想把它改造成酒窖,后来项目搁置了,就成了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纠纷的场所。
把山羊扔在最深处的空地上,洛坤抹了把额头的汗。
“还有两头,先去看看那个女人。”
“嗯。”洛阳点头,走向一旁的独立库房。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人走了进去。
那个女人安静地躺在地垫上,一动不动。
“该不会是死了吧?”洛坤观察了片刻。
“不至于,我放了食物和水。”洛阳说。
“我去看看……你先别过来。”洛坤还是不放心,南音姐要她活着,那她就必须活着。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女人,毫无反应。
他只好弯下腰,准备去探她的鼻息。
这女人胸口那个贯穿伤,要不是他找了个黑诊所的医生,早就凉透了。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原本死了一样的林澜猛地暴起,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尽力气狠狠地咬向了他的虎口。
“操!这婊子装死!”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洛坤下意识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但林澜死不松口,那股狠劲像是要硬生生从他手上撕下一块肉来。
“哥!帮忙!”洛坤怕失手打死她,只能向哥哥求援。
洛阳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来,大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林澜的脖子。
窒息的痛苦下,林澜终于松开了嘴,满口都是洛坤的鲜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操!疯子!”洛坤一脚踹在她腹部,捂着鲜血淋漓的手退到门口。
“迟早弄死她!”
“她怎么处理听南音姐的。”
“知道了……妈的!”
哐当一声,铁门被重新锁死。
黑暗中,林澜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用手腕上的麻绳摩擦着冰冷的排水管道,手腕很快被磨破,鲜血直流。
林澜将嘴里那属于洛坤的血液吐在了自己的手腕处,下一瞬间血液相合,好像油和水之间并不融合,它们微微粘在一起。
鲜艳的红色瞬间炸开,像是肆意泼洒的墨,又像是凌空盛开的花,或者喷射的红色泉水,那反应的激烈程度就像是钠被投入了水中。
滋啦!麻绳在两种血液的反应下冒出了焦糊的青烟,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断裂。
龙血对于人类血液有很强的侵蚀效果,这种效果有时候可以强化人类的体格,就像是神话里英雄以龙血沐浴而获得坚硬不可摧毁的身体,但是绝大多数时候,龙血对于人类是剧毒。
混血种的血液和龙血有相似的特征,是属于不可控制的灼热恶之血,会和人类的血液发生剧烈的反应。
虽然林澜只是一个B级混血种,但是利用这种特性来解开束缚却是绰绰有余。
或者说还好她只是B级,如果是A级混血种,那么她的手估计就会被炸烂了。
麻绳被腐蚀得松动,林澜终于挣脱了束缚。
与此同时,洛坤和洛阳将最后几头羊也扛进了防空洞的最深处。
哐当!关押林澜的仓库里传来一声巨响。
洛坤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警惕地转身。
洛阳也抄起一根废弃的钢管,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摸了回去。
铁门再次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门边的死角闪电般掠过,洛坤只觉手腕一麻,匕首瞬间易主。
洛阳怒吼着举起钢管砸去,却感到胸口如遭重击,视野里只剩下那双燃烧的黄金瞳,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
“你…你是人是鬼!”洛坤看着眼前那个手持匕首,双瞳竖立如蛇的女人,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滚开。”林澜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两个人很明显只是普通人,她是不会对普通人下杀手的。
“休想!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南音姐让我们看着你,你就别想跑!”
洛坤咽了口唾沫,恐惧没能压倒忠诚,他依旧死死地挡在门口。
“邵南音还挺会收买人心……”林澜活动了一下依旧在作痛的手腕,身影再次消失。
洛坤眼前一黑,也步了哥哥的后尘。
解决掉这对兄弟,林澜本想立刻离开。
但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她犹豫了片刻从洛坤身上搜出打火机,朝着防空洞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具山羊的尸体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昏黄灯泡。
但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林澜似乎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心跳声。
她屏住呼吸摸了过去,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
林澜低头一看,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无数红黑色的丝线,如同树木的根系般蔓延。
而这些丝线的末端,正扎根于那几头山羊的尸体上。
林澜靠近观察,这才发现山羊的身体和脑颅被这种细丝包裹和贯穿。
它们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从丝中细细的管道流走,细丝之所以是红黑色,是因为有红血球残存在丝里。
这是……
咚咚…咚咚……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有力。
林澜点燃打火机,借着那微弱的火光照向黑暗的角落。
所有的丝线都源自那里,一个巨大的被无数丝线包裹的茧,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邵南音已经在化茧了……林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这个想法。
把周围活物的生机都吸干,在很短的时间里达到成熟,何等暴虐的掠食方式,不愧是食物链最末端的猎食者。
还没等林澜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巨茧猛地跳动了一下。
霎时间地面上所有的丝线像是活了过来,如毒蛇般朝着林澜疯狂涌来。
它们无孔不入,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
林澜挥舞着匕首,疯狂地切割着这些诡异的丝线,但它们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很快她的脚就被死死缠住,她用匕首割断丝线,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那些丝线蔓延了一段距离后便停了下来,似乎捕食范围有限。
林澜松了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以她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独自解决这个怪物。
胸口的伤又开始渗血,刚刚对付那两个普通人,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但是……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就是想让卡塞尔学院和邵南音斗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想到这里,林澜转身对着远处的巨茧开口:“让你姐姐昏迷的不是我们,是其他人!”
巨茧毫无反应,只是有节奏地跳动着。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听到了他们的人死前说的话。”林澜回忆着海洋馆里那个男人临死前的吟诵。
“NoNobis,Doie,SedNoiiTuoDaGloria……”
说完这句话,林澜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狂奔而去。
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带出去,不然等邵南音破茧而出,一切就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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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洛坤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挣扎着爬到哥哥身边,发现他只是昏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南音姐交代的事,办砸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但他一想到那双非人的黄金瞳他就一阵后怕,南音姐……到底招惹了些什么怪物?
咚咚…咚咚…奇怪的跳动声再次传来。
洛坤循声望去,那是他们刚才放山羊的地方。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剧烈,他忍不住站起身走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数黑色的丝线如触手般狂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洛坤颤抖着掏出手机想要报警。
但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却从黑暗处传来。
“洛…洛…坤”
这是…南音姐?!洛坤要报警的动作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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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郊区的仓库外。
林澜正拼了命的狂奔着,胸口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彻底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上衣。
但她依旧没有停下来,只是希望跑的更远一些,至少不能被再抓到。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澜终于看到了公路。
她冲到路边,想对着驶来的车辆挥手,但眼前的世界却开始天旋地转。
最后,她重重地摔倒在地。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隐约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自己面前停下。
“啧啧……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一个轻佻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林澜彻底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