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450的机舱里安静无比,只有涡扇发动机的低沉嘶鸣,仿佛是巨兽在云层上方黑暗中发出的平稳呼吸。
除了路明非和周明,这里没有第三个活人。
路明非紧了紧裹在身上的羊绒毛毯,几万米高空的温度似乎能穿透双层玻璃,让他感觉到一阵凉意。
他扭头看向舷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黑暗吞噬了,只剩下他所在的这个发着光的铁皮罐头。
得益于娲姐的大方,周明这个家伙现在精力依旧旺盛一点都不困。
两人狼狈为奸一致决定把机舱里的灯开着,仿佛这样就能把窗外那片黑暗给挡在外面。
按理来说现在这个时间点,又是这么十万火急,想搞到去鹿城的机票比在A股熔断前进场还能活着出来都难。
但这只适用于普通人,周明用行动向路明非诠释了什么叫钞能力。
为了第一时间赶到鹿城,他直接用周家的账户包下了这架停在襄阳机场的湾流G450。
当晚出发,零等待。
代价是这趟也许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旅途烧掉了足足十万块。
十万块,够他在仕兰中学附近的小摊上吃多少碗加两个蛋的牛肉面?路明非的心在滴血。
“我还是觉得那个直升机就挺好。”路明非裹着毛毯,瓮声瓮气地对身边的周明小声逼逼。
“飞到鹿城两个人也才只收五万块。”
“不要光思考性价比,我的老祖宗。”周明正端着一杯一看就很贵的红酒,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着,那姿态骚包得让人想给他一拳。
“有些时候你需要考虑一下溢出的金钱所带来的额外好处。”
“直升机的飞行时速撑死了也就250公里,而我们现在坐的这玩意儿……”他抿了一口酒,露出了一个资本家式的微笑。
“可是足足0.8马赫。”
0.8马赫,时速大约980公里,几乎是直升机的四倍。
路明非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在直升机慢悠悠地“突突突”飞到地方的时候,人家坐G450的已经吃完宵夜顺便把事情都办完了。
时间就是金钱的概念,在这一刻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过……
路明非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周明那张写满了“老子有钱”的侧脸,心想这家伙回去大概率会填一张十万块的“交通费”发票直接寄给周家账房吧?搞不好还会再加两个零……
“而且根据羲和提供的资料,鹿城那个冒出古城遗迹的村子确实是在搞旅游招商。”周明打开了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缓缓开口。
“那场地震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噱头,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疯狂宣传说考古队在村子周围发现了传说中的黄姑城。”
“黄姑城?”路明非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一个流传在吴地的古老传说,据说在鹿城附近有个叫黄姑的地方曾经有织女星坠落,算是牛郎织女那个神话的某个本地化分支版本。”周明解释道。
“巧的是这座黄姑城到底在哪到现在也没人找到,所以当地那家开发旅游景点的公司就顺势借着这个名头开始炒作了。”
“所以这个所谓的黄姑城,还有织女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路明非问。
“谁知道呢?”周明耸了耸肩。
“但如果这事儿真的涉及到龙类……那也许大概率是真的。”
他敲了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段古文。
“毕竟在南宋那会儿有个叫龚明之的家伙在他的《中吴纪闻》里记过这么一句话:‘织女以金篦划河,河水涌溢,牵牛因不得渡’。”
周明关掉文档又喝了口酒。
“你琢磨琢磨,‘以金篦划河,河水涌溢’,挥挥手就能改变地貌造成洪水……能做到这种事的除了龙类还能有谁?”
“总感觉我们从小听到大的那些神话传说,扒开一看里子全是龙类这事儿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啊。”路明非小声吐槽。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觉得是在瞎扯淡。”周明笑了笑。
“但后来我发现欧洲那边也差不多,甚至比我们这边还夸张,北欧神话那帮子神哪个不是神经兮兮的?这么一比我们的神仙姐姐至少还算温柔。”
“不过神话什么的距离我们还是太遥远了。”路明非再次扭头看向窗外。
那里依旧是深渊般的漆黑,只有机翼末端的航行灯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和绿光。
“就像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的M78星云一样。”
“小路,怎么感觉你突然间变得这么哲学起来了?”周明转过头,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看着他。
“也不算是哲学吧。”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突然间有些感慨,神话里那些呼风唤雨的神仙现在还能用龙类这套理论来解释,可是我身上的这些变化又该怎么解释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
“我既不是你们眼中的正常人类,又没法对龙文产生共鸣,我原本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和我一样的同类……可扭头一看,我以为的同类到头来还是你们这帮混血种。”
也许是因为很快就能见到楚子航了,那股为了面瘫师兄而提起来的担忧感稍稍平复了一些。
一直被路明非强行压在心底的烦恼就像是深海里的水鬼,又一次浮了上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没有同类,父母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伙同卡塞尔那帮人利用自己。
这种感觉就像是独自一人漂浮在刚才窗外那片漆黑的天际,让路明非真的很难受。
“所以,你是觉得很孤独吗?”周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认真地问。
“肯定会啊。”路明非轻声说。
“你都不知道当初我以为你也是在修仙的时候有多兴奋。”
周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其实就是你身为混血种最好的证明了。”
“嗯?”路明非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龙族的血统会带给混血种言灵这种怪物般的力量,同时它也会让你和普通人类之间产生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种疏离感。”
周明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明显。
“当你获得言灵之力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会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你不是个普通人,只有在同类的身边这种孤独感才会暂时消除,所以龙族血裔会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这是基因决定的。”
“这种孤独感,我们称之为血之哀。”他说着转头看着路明非。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和龙文共鸣,但你的强大却是毋庸置疑的,越是强大的血统,血之哀的效果就越是明显,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力量的代价吗?”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双手曾经只会打星际和敲键盘,现在却能握住断龙台,能操控火焰和金属,他一时间百味杂陈。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周明重重地拍了一下。
“但是…”周明说。
“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你力量的强弱而消失,同样的它也可以冲破血之哀诅咒。”
“那东西是什么?”路明非抬起头。
“能够代替情感的只有情感。”周明看着机舱的顶部,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你未来会变得有多强,也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遇见和你拥有同样能力的同类,但我只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周明和老楚的朋友,这就够了。”
“不仅如此。”他忽然笑了笑。
“我相信苏晓樯也是这么想的吧?她爱的可不是那个会仙法的路明非。”
路明非一愣,苏晓樯的脸瞬间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操……”他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我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傻逼到家了,明明身边已经有了这么多在乎自己的人,居然还在这里钻牛角尖。
父母的欺骗确实让他没法接受,但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在没有他们照顾的情况下自己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
自己是渴望亲情没错,但也决不能因为这种破事就忽略了其他人对自己的感情……
娲姐之所以提醒自己关于父母的事,也许就是因为她相信自己不会这么简单地就被这种事情给打垮吧?
想通了这一点,路明非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瞬间被挪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拳头砸了一下周明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
“老周,等这次和师兄一起把事情办完了,我们再一起庆祝一下吧。”
“好啊!”周明看着眼前重新振作起来的衰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到时候直接把老楚那家伙也绑到襄阳来玩,我请你们吃最牛逼的老河口羊,管够!”
靠在椅背上,周明隐约间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娲主老人家会破天荒地对路明非这么关照。
也许那位活了三百多年的大人物,和自己身边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小老弟一样也经历着同样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吧?
只不过路明非的孤独只有短短的十几年。
而那位的孤独却已经持续了……足足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