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4年,12月31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北境边境,十七城废墟。
还有两分钟。
顾严山蹲在一截断墙后面,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烟已经被他叼了三个月,从一根完整的烟叼成现在这副模样——皱巴巴,软塌塌,滤嘴都快被他咬烂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点。
这是他最后一根烟。
三个月前他就这么想。三个月后,这根烟还在。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身边没有人。
烟中恶鬼战团,十三万人,现在还剩三万八。
神中射战团,十三万人,现在还剩四万四。
加在一起,八万二。
二十六万人,打了三个月,剩八万二。
逃兵二百。
二百个。
他想笑。
二百个逃兵,在二十六万人里,算个屁。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二百个,不是数字。
是人。
是跟了他三年的兄弟。
是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友。
是曾经说“死也要死在烟中恶鬼战旗底下”的硬汉。
他们跑了。
在三个月最冷的那天晚上,跑了。
顾严山当时站在阵地上,看着那二百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追。没有开枪。没有喊话。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变成黑点,变成虚无,变成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克里斯蒂亚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不追?”
顾严山摇摇头。
“追回来干嘛?让他们死在战壕里?”
克里斯蒂亚夫没说话。
顾严山把那根烟叼进嘴里,咬得更紧了。
“活着就好。”他说,“不管在哪儿,活着就好。”
那是三个月前。
现在,他蹲在断墙后面,看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科伦的营地灯火通明。
三十八万人,打了三个月,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个月了,敌人还在。
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坦克,火炮,飞机,步兵,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他的烟中恶鬼,从十三万打到三万八。
克里斯蒂亚夫的神中射,从十三万打到四万四。
两个疯子,带着八万二残兵,守了三个月。
守了九十二天。
守了两千二百零八个小时。
守到今天。
守到新历14年的最后一天。
还有一分钟。
顾严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表。
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碎了,玻璃渣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但指针还在走。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他看着那两根指针,慢慢靠近十二。
秒针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第一次夜战,一万两千突击队员,零伤亡。
想起第二天,神中射十三万人,一枪一枪,把科伦少将的帐篷打成筛子。
想起后来那些日子,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枪一枪,一炮一炮。
想起那些死在他身边的人。
叫不出名字的,叫得出名字的。
年轻的,老的。
完整的,残缺的。
都死了。
都埋在十七城废墟的土里。
等着春天。
等着被野狗刨出来,或者被野草盖住。
秒针走到最后一格。
十二。
零点整。
新历15年,1月1日。
顾严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出来,对着北方的夜空,举了举。
“新年好。”他说。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
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只有那些还在战壕里睁着眼睛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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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战壕深处,一个弹坑里。
小丁蹲在弹坑底部,用刺刀在坑壁上划了一道。
这是第九十二道。
从他上战场那天起,每天一道。
九十二天。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忽然想笑。
三个月前,他还是新兵,急得想打仗。
现在他不想了。
他现在只想活。
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后天。
活到哪天算哪天。
旁边躺着一个人。
老郑。
三个月前教他看热成像仪的那个老兵。
现在他躺在弹坑里,闭着眼睛,胸口缠着绷带。绷带是脏的,血早就渗透了,结成了硬壳。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停。
三天前那场战斗,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
老郑把小丁推开,自己没躲开。
弹片削进了胸口。
军医来看过,说没救了。伤太重,没药,没设备,等死吧。
小丁没哭。
他只是一直守在老郑身边,给他喂水,给他擦脸,给他说话。
“老郑,”他说,“新年了。”
老郑没有回应。
小丁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老家过年要吃饺子的。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猪肉白菜馅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
“可惜吃不着了。”
“等打完仗,我请你吃。”
老郑的眼皮动了动。
小丁看见了。
他趴下来,凑到老郑耳边。
“老郑,你听见了?打完仗,我请你吃饺子。”
老郑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三个月前还亮得吓人。现在暗淡得像两盏快灭的油灯。
他看着小丁,嘴唇动了动。
小丁把耳朵凑过去。
老郑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小丁……”
“嗯。”
“活着……”
“嗯。”
“替我活着……”
“嗯。”
老郑的眼睛慢慢闭上。
胸口不再起伏。
小丁蹲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那具渐渐变凉的身体。
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把老郑的眼皮轻轻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爬出弹坑。
外面,天很黑。
很冷。
炮声还在响。
他站在战壕里,看着北方那片灯火。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阵地的另一边。
那里,还有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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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战地医院——如果那堆帐篷能叫医院的话。
克里斯蒂亚夫蹲在一张担架旁边。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狙击手,二十岁出头,右腿没了。从膝盖以上,齐根切断。绷带缠得像粽子,血还在往外渗。
年轻狙击手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疼吗?”克里斯蒂亚夫问。
年轻狙击手摇摇头。
不疼是假的。但他说不疼。
克里斯蒂亚夫点点头。
“你叫啥?”
“小林。”
“小林,好名字。”克里斯蒂亚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养好了,回神中射来。我给你留位置。”
小林看着他,眼眶红了。
“团长……”
“嗯?”
“我能活吗?”
克里斯蒂亚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能。”
“肯定能。”
他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风很冷。
他站在寒风里,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
很亮。
他想起三个月前,神中射十三万人,一枪一枪,打掉科伦四万人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多威风。
十三万人,一人一枪,四万人没了。
现在,还剩四万四。
那些没了的,都在土里。
都在星星
他忽然想抽根烟。
摸遍口袋,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他已经三个月没抽烟了。最后那包烟,上个月就抽完了。
他苦笑了一下。
继续站着。
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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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阵地最前沿,一个废弃的机枪掩体里。
三个士兵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外面零下二十度,风像刀子,能把人的脸割开。
他们没有煤,没有炭,没有热水袋。只有彼此。
一个老兵,两个新兵。
老兵姓马,打了十五年仗,从龙域打到北境,从北境打到这儿。
两个新兵,一个叫阿城,一个叫阿宽,都是三个月前刚补充进来的。
马老兵靠着掩体壁,闭着眼睛。
阿城问:“老马,你睡了吗?”
“没。”
“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马老兵睁开眼睛。
他看着阿城,看着那张年轻的、被冻得通红的脸。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不知道。”
阿城愣住了。
马老兵继续说:
“打仗这事儿,谁说得准?炮弹落哪儿,子弹飞哪儿,都是命。”
“但你记住一点——”
他看着阿城。
“别怕死。”
“怕死,死得更快。”
“不怕死,说不定还能活。”
阿城点点头。
阿宽在旁边插嘴:
“老马,你打过那么多仗,有没有哪次,觉得肯定死了,结果活下来了?”
马老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有。”
“哪次?”
马老兵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
龙域,某座无名高地。弹尽粮绝,敌人包围。他躺在死人堆里,身上中了三枪,动不了。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闭上眼睛等死。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是战友。
是那群不要命的疯子,杀出一条血路,把他拖出来的。
那些战友,后来都死了。
就剩他一个。
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两个新兵。
“有。”他说,“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指着外面那片黑暗。
“敌人还在。”
“我们还活着。”
“那就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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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指挥部废墟里。
顾严山和克里斯蒂亚夫相对而坐。
中间摆着一瓶酒。
三个月前那瓶酒,喝了一半,还剩一半。
顾严山拿起酒瓶,倒了两杯。
一人一杯。
“新年快乐。”他说。
克里斯蒂亚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辣得他直咧嘴。
“痛快。”他说。
顾严山也喝了。
喝完后,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克里斯蒂亚夫。
“老克。”
“嗯?”
“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克里斯蒂亚夫看着他。
“怎么,怕了?”
“怕?”顾严山笑了,“老子会怕?”
他站起来,走到破墙边,看着北方。
“只是有点……累。”
克里斯蒂亚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也累。”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北方那片灯火。
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严山说:
“老克,如果这次咱们能活着回去,你想干啥?”
克里斯蒂亚夫想了想。
“找个地方,开个茶馆。”
“茶馆?”
“嗯。卖茶,卖瓜子,卖点小点心。每天坐在门口,看人来人往。”
顾严山笑了。
“你他妈一个神射手,去开茶馆?”
“神射手怎么了?”克里斯蒂亚夫也笑了,“神射手也得吃饭。”
顾严山点点头。
“你呢?”克里斯蒂亚夫问,“你干啥?”
顾严山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找个地方,种地。”
“种地?”
“嗯。种点菜,种点粮食,养几只鸡。每天晒晒太阳,抽抽烟,等死。”
克里斯蒂亚夫看着他。
“你不像种地的。”
“那像啥?”
“像……还在打仗的。”
顾严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许吧。”
“打了这么多年,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了。”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试着不打仗。”
“试着活着。”
克里斯蒂亚夫点点头。
“那咱们都得先活着回去。”
“嗯。”
两个人继续看着北方。
看着那片灯火。
看着那些还没打完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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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1月1日,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候。
敌人又进攻了。
炮火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把阵地炸成一片火海。
顾严山站在最前沿,身边是一万两千名突击队员——不,现在只剩八千了。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坦克,那些密密麻麻的步兵。
然后他举起手。
“烟中恶鬼——”
八千个声音同时吼道:
“——岂能放肆!”
烟幕弹炸开。
白色的烟,灰色的烟,黑色的烟,铺天盖地。
八千个黑色的身影,像幽灵一样,消失在烟里。
克里斯蒂亚夫站在后方,看着那片烟。
他身后,两万四千名神射手——不,只剩两万了。
他看着那些无人机升空,看着那些瞄准镜对准北方。
然后他举起手。
“神中射——”
两万个声音同时吼道:
“——为战而生,至死方休!”
枪声响起。
连绵不断,像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敌人倒下。
烟与血。
生与死。
新年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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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太阳升起的时候,进攻终于停了。
顾严山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敌人的。
他清点人数。
烟中恶鬼,还剩三万五。
一夜,又没了三千。
克里斯蒂亚夫走过来。
他的脸很白,很累。
“神中射,还剩四万一。”
一夜,又没了三千。
顾严山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那些抬着担架的医护兵,那些蹲在弹坑里哭泣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有希望。
有支援。
有人在来的路上。
他忽然笑了。
“老克。”
“嗯?”
“你说,支援啥时候到?”
克里斯蒂亚夫看着他。
“不知道。”
“但肯定会到。”
“为什么?”
“因为咱们还没死。”
顾严山笑得更响了。
“对!还没死!”
他转身,对着那些疲惫的士兵吼道:
“兄弟们!咱们还没死!支援快到了!再撑几天!”
那些士兵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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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1月15日,凌晨。
第十七次进攻。
顾严山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他的烟中恶鬼,还剩三万二。
克里斯蒂亚夫的神中射,还剩三万八。
加在一起,七万。
七万人,守着几十公里的防线。
敌人还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每次进攻,都有坦克,都有火炮,都有步兵。
没完没了。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黑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的累。
他想起三个月前,十三万人,意气风发。
他想起那二百个逃兵,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一张一张的脸。
他想起老郑,想起小林,想起阿城,想起阿宽。
想起那些还在战壕里,用冻僵的手端着枪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手。
“烟中恶鬼——”
声音嘶哑,但还在。
“——岂能放肆!”
八千个黑色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烟里。
---
新历15年,1月16日,傍晚。
第一百零七天的傍晚。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烟尘。
不是敌人的烟尘。
是另一种。
顾严山站在断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烟尘。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
克里斯蒂亚夫跑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也看着那片烟尘。
他也在抖。
烟尘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是一支军队。
无数支军队。
最前面,是一个巨大的身影。
三米高的外骨骼装甲,满是战损与锈迹,每一处平整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右臂的重机枪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左臂的动力爪微微张开,爪尖的暗色金属原质缓缓渗出。
酒保。
他身后,是二十万八千人。
传火者战团。
再后面,是二十万一千人。
传死者战团。
再后面,是二十万人。
落刀战团。
再后面,是二十一万八千人。
审判者战团。
八十六万人。
八十六万!
顾严山站在断墙上,看着那片钢铁洪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战旗,看着那个巨大的、刻满名字的身影。
他忽然蹲下来。
蹲在断墙后面,抱着头。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但克里斯蒂亚夫知道,他在哭。
打了三个月,死了十几万人,他都没哭。
现在他哭了。
克里斯蒂亚夫没有看他。
他也在看那片军队。
看着那些战旗,那些士兵,那个巨大的身影。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没有蹲下来。
他只是站着。
站着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来了。”他说。
“终于来了。”
---
酒保走到断墙前,停下。
三米高的装甲,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顾严山。
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顾严山。” 他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顾严山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
“酒保……”
“辛苦了。” 酒保说。
顾严山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不辛苦。”他说,“活着就好。”
酒保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北方那片灯火。
那里,科伦的营地还在。
三十八万人,还剩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攻守易形了。
“传令,” 他说,“全军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开始反攻。”
身后,八十六万人,齐声吼道:
“是!”
声音震天动地。
顾严山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看着那些战旗,看着那个巨大的、刻满名字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想起那二百个逃兵。
想起那些死在战壕里的人。
想起老郑,想起小林,想起阿城,想起阿宽。
他轻声说:
“兄弟们,看见了没?”
“咱们没白死。”
“支援来了。”
风吹过来,很凉。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
深夜,战地医院——真正的医院,是支援部队带来的帐篷和药品。
小林躺在病床上,看着帐篷顶。
他的腿没了,但他还活着。
旁边躺着一个刚送来的伤兵,很年轻,二十出头。
年轻伤兵问他:“哥,你是神中射的?”
小林点点头。
“神中射厉害啊!我听说了,你们一枪一个,打死了好几万!”
小林笑了。
笑得很轻。
“厉害什么,”他说,“十三万人,打到剩三万八。”
年轻伤兵愣住了。
小林继续说:
“但咱们活下来了。”
“等养好伤,还能回去。”
“接着打。”
年轻伤兵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敬佩。
“哥,你真厉害。”
小林摇摇头。
“不是我厉害。”
“是那些死了的人厉害。”
“他们替我挡了子弹。”
“我才能躺在这儿。”
年轻伤兵沉默了。
小林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
是那些支援部队在唱歌。
唱的是战歌。
很响。
很亮。
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
---
凌晨两点,顾严山坐在一堆篝火旁。
篝火是支援部队带来的木柴点的。三个月来,第一次能点篝火。
他身边坐着克里斯蒂亚夫,酒保,还有另外几个指挥官——传火者的,传死者的,落刀的,审判者的。
酒保摘下了头盔,放在旁边。
那张脸,顾严山第一次见。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多岁,脸上有几道疤,眼睛
但他的眼睛很亮。
很红。
那红光,不是普通的红。
是机械义眼的光。
顾严山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酒保,你在哪儿打了多久?”
酒保看着他。
“三个月。” 他说,“在别的地方。”
“你们这边,是最难打的。”
顾严山点点头。
“死的人多。”
“我知道。” 酒保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严山。
是一包烟。
新的,没拆封。
“给。” 他说。
顾严山接过那包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三个月了。
终于可以抽了。
他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他靠在断墙上,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
很亮。
他忽然笑了。
“老克。”
“嗯?”
“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克里斯蒂亚夫想了想。
“不知道。”
“但肯定比这儿好。”
顾严山点点头。
“对。肯定比这儿好。”
他们看着星星。
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
抽着烟。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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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