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让与宁中则相交多年,而这段交情很隐秘,很多人并不知道——郡王结交江湖奇人,本就为某些人某些势力深深忌惮,何况赵允让是太祖之后呢。
我们拨慢时钟,不,王中华还没鼓捣出时钟。那就让时光倒流至二十年前吧。
呵,那时的宁中则,还不是后来归隐,人人敬仰的“武圣”,而是名震江湖的“青冥剑”宁雄飞。他刚过而立之年,剑法已臻一流,更因帮助朝廷连破数起江湖大案、救驾有功,被先帝(真宗)特授“四品带刀护卫”虚衔,虽不涉朝政,却可自由出入宫禁,成了游走于庙堂与江湖之间的特殊存在。
而赵允让,彼时还是年轻的汝南郡王世子,以博学强记、精通律例闻名,刚入刑部观政。一个掌刑名,一个通武事,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可谓无交集,互相无感。
但缘分就是那么奇妙,该来的总要来,就像两条并行的铁轨似乎永远没有交集,但火车头始终将它们连为一体。
缘起于一桩震动京畿的“无头尸案”这个火车头。
那年冬天,古老的汴京连发凶案奇案,汴河接连漂起数具无名男尸,皆被剜去双目、削去十指,伤口整齐如镜,显是极高明的剑手所为。坊间谣言四起,说是“剑魔索命”。可刑部查了月余毫无头绪,压力之下,当时还是刑部郎中的黑面包拯(彼时年轻)大胆提议:“此等手法,非寻常凶徒能为。或可请熟知江湖路数的能人协查。”
时任刑部侍郎的赵允让,力排众议,亲自前往宁中则常居的城西“听涛别院”相请。
那是个雪后初霁的午后,两条铁轨终于连到了一起。宁中则正在院中梅树下煮酒,见一位身着常服、眉宇清朗的年轻人踏雪而来,身后只带一书童,毫无亲王世子的架子。
“宁大侠,冒昧打扰。”赵允让拱手为礼,开门见山,“刑部遇一奇案,手法似涉江湖秘技,苦无线索。素闻大侠义薄云天,明察秋毫,允让特来相求,望大侠能为无辜死者,为汴京安宁,助我一臂之力。”
宁中则早听闻这位世子贤名,见他言辞恳切,目光坦荡,毫无权贵子弟的骄矜,心下已有三分好感。但他生性不喜与官府过从甚密,便淡淡道:“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事,官府办。宁某一介草莽,恐难登大雅之堂,亦不愿涉足官家刑案。”
赵允让并不气馁,反而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斟了杯茶,饮了一口,才缓缓道:“我知大侠顾虑。然允让以为,法理公道,本无朝野之分。凶手以绝世剑法残害无辜,践踏的是人命,玷污的,又何尝不是武道,祸害的岂不是百姓?若因‘江湖’二字便袖手,岂非纵容恶徒假武行凶,令天下剑客蒙羞?”
这番话,正说中宁中则心结。他一生以剑求道,最恨武者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他抬眼看向赵允让,见对方眼神清澈坚定,毫无虚伪作态,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王爷既如此说,宁某愿往一观。”
此后半月,二人并肩查案,交集越来越多,互相了解越来越深。
宁中则凭借对江湖各派剑法、暗器、用毒手法的了解,从尸体伤口、河道水流、抛尸时机等细微处,抽丝剥茧,判断凶手极可能是一位左手用剑、精于水性的剑客,且与军中制式刀具使用习惯有关联。赵允让则利用刑部档案与户籍资料,结合宁中则的判断,锁定了数名曾在禁军中任职、后因故退役、如今在汴河码头讨生活的可疑人物。
排查过程中,宁中则见识了赵允让的缜密与胆识。他并非坐在衙门的官僚,而是亲自换上便服,与宁中则一道深入码头鱼龙混杂之地暗访。一次在追查线索时,遭遇凶手同伙的埋伏袭击,赵允让虽不精武艺,却临危不乱,以随身携带的机弩和石灰粉助宁中则击退敌人,自己臂上被划了一刀,血流如注,却咬牙一声不吭,反催促宁中则:“且莫管我,追凶要紧!”
最终,在一处废弃漕船坞内,他们堵住了真凶——一位因军功被夺、怀恨在心,心理扭曲的前禁军教头。此人剑法狠辣,垂死挣扎。激战中,赵允让为护一名被挟持的船工,竟以身挡在剑前!千钧一发之际,宁中则以“青冥剑”绝招“一线天光”后发先至,剑尖点在凶手咽喉前三寸,迫其弃剑,自己却因强行收势,内息反震,嘴角溢血,后来调养数日内伤才愈。
事后,赵允让不顾臂伤,亲自请高人为宁中则运功疗伤,两人在刑部后衙静室对坐调息。赵允让叹道:“今日方知,武道至境,非仅杀伐,更在‘制’与‘止’。宁兄那一剑,救的不只是船工,也留给了那凶手一份面对国法的机会。如此行为才是真正的‘武德’。”
宁中则则道:“王爷千金之躯,为救一草民甘冒奇险,此等胸襟,方为真正的‘仁德’。”
经此一案,二人惺惺相惜。赵允让敬佩宁中则武功卓绝却心怀仁念,不慕虚名;宁中则则欣赏赵允让身份尊贵却体恤下情,睿智果敢。此后多年,二人倾心交往,可谓莫逆。
赵允让常邀宁中则至王府,不谈权势,只论剑道、兵法、民生疾苦。宁中则发现,这位年轻的王爷对民间稼穑、市井百工、边疆防务皆有独到见解,其书房中除经史子集外,更多农书、匠籍、舆图、兵策。他曾指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对宁中则说:“宁兄你看,这万里江山,不是皇祖与皇叔的私产,是千万生民的家园。为君为臣者,若不能令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值,兵者安其边,便是失职。”
宁中则一生快意恩仇,剑试天下,所求不过“公道”二字。而赵允让心中装着的,是更大、更沉的“天下公道”。这份胸怀,让宁中则由衷折服。他们不知道的是,赵允让这份胸襟气度也让有心人忌惮。
赵允让亦常微服随宁中则游历京畿,体察民情。他们曾在灾年于城隍庙施粥,目睹饥民惨状,赵允让当夜回府便变卖部分古玩字画,购粮赈济;他们也曾潜入欺行霸市的恶霸窝点,宁中则出手惩戒,赵允让则以刑律条文当场斥其罪状,令其伏法。一武一文,配合无间。
最令宁中则动容的,是赵允让对他“江湖人”身份的尊重与理解。从不以王爷身份强令他做任何事,遇事只以朋友相商。甚至在宁中则因江湖恩怨遭朝中某些勋贵非议时,赵允让曾于御前直言:“宁中则虽出身江湖,然其行止,无愧‘侠义’二字。朝廷用人,当重其德能,岂可囿于出身?若江湖之中多几个宁中则,实乃社稷之福。”
倾心之交,在于志同道合,更在于生死相托的信任。
一次,赵允让奉旨督查黄河堤防,宁中则随行保护。途中遭遇不明势力袭击,对方竟动用军中强弩与火药!
多说一句,咱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已经在宋朝广泛应用,千万别以为古人愚笨,古人的智慧出乎你的想象。
混乱中,赵允让坐骑受惊落水,被卷入湍流。宁中则毫不犹豫,纵身跳入冰冷的黄河,在激流中与暗礁搏斗近半个时辰,终将奄奄一息的赵允让救回岸上。自己却因寒气侵体、内力消耗过度,大病一场。
赵允让康复后,亲至病榻前,握着他的手,良久无言,最后只红着眼眶道:“宁兄,此命是你所赐。日后,允让若有寸功,定不负你今日舍身相救之情,更不负你我心中共同的‘公道’二字。”
宁中则只是淡然一笑:“王爷言重了。宁某救的,不是一个王爷,而是一个真正心系百姓、值得敬重的人。”
正是这份在生死关头淬炼出的、超越身份地位的肝胆相照,让十四年前赵允让离京赴陈州那夜,能将关乎性命的信物相托;也让宁中则在漫长的归隐岁月里,每一次午夜梦回,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那份未能践诺的悔恨与遗憾。
如今,岁月倥偬。
昔年并肩查案的年轻世子已成含冤逝去的“贤王”,名动天下的“青冥剑”也成了隐居竹林的“武圣”。但那份基于共同信念与生死考验的倾心之交,并未随岁月湮灭,反而在时光的沉淀中,化作宁中则心中最沉重也最不容亵渎的誓愿——
若有机会,必为故友,讨回那份迟到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