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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2章 克行可行
    三月十九的天波杨府,似乎春天与别处不同。

    

    府门虽大开,张灯结彩,却掩不住朱漆剥落的痕迹。那面刻满忠烈姓名的影壁前,青铜寿鼎香烟袅袅,可细心者能发现,鼎身绿锈斑驳,已是多年未修了。影壁上,自杨业以下,三十七位杨门英烈的姓名刻得密密麻麻,却再无新名添上。自杨宗保战死后,杨家男丁虽多,早已无将材可征。

    

    折太君端坐“忠烈堂”主位,一身深红万寿纹诰命服,头戴七翟冠,腰背挺得笔直。虽一百零四岁高龄,目光依旧清明如炬,膝上那根蟠龙铁拐通体乌黑,是她当年随夫君杨业征战沙场的旧物,拐身被无数敌血浸润,已看不出原本纹理。她望着满堂宾客,心中却无半分喜意:这门庭若市的盛况,不过是孙女杨锦华在西南平定苗疆连破三城、斩敌八千换来的;是儿子杨延昭镇守雁门威慑北辽强寇换来的;是孙子杨宗保少年从征,与孙媳穆桂英一起北御契丹于河北,西筑筚篥于秦凤,南平叛贼于邕州换来的;是重孙杨文广镇守延州,协助府州折家将大破西夏换来的。若没有这些赫赫战功,今日府中,怕是连这几十张贺桌都摆不齐。

    

    吉时将至,堂下宾客云集,却泾渭分明。

    

    文官以宰相梁适、庞籍、文彦博、欧阳修等人为首,个个锦袍玉带,高谈阔论着江南诗会、洛阳牡丹,仿佛这满堂武勋皆是摆设。武将那头,兵部尚书张昷之、镇南将军杨锦华端坐首位,身后武勋曹家曹佾、呼延家呼延守信等寥寥数员将领,衣饰简朴,默然无语。三法司官员、各部侍郎、翰林学士,乃至汴京富商,挤了满院,却无一人愿与武将对席——大宋重文轻武三十年,承平日久,泼天军功不如一笔锦绣文章。便是杨锦华这般战功,在文官口中,也不过“蛮夷小挫,何足道哉”。

    

    杨锦华静立堂下,银甲未卸,腰悬虎符。她刚自陈州风尘仆仆赶回,面上风霜未洗,却掩不住眸中锐气。她心中明白,今日这寿宴,表面是贺曾祖母高寿,实则是文官集团的一次试探——看她杨家是否还握得住兵权,是否还能在朝堂上占一席地。她更知晓,自己若不立此功,今日府中,怕是连这几十张贺桌都摆不齐。

    

    “老太君,雁门关急信!”

    

    一名传令兵急步奔入,单膝跪地,高举信筒。穆桂英亲手接过,双手奉于老太君。折太君苍老的手微微一颤,急声道:“快快念来!”

    

    信是不久前移兵镇守雁门的杨文广所寄,封面沾染了边关风沙,语言却分外暖心:“老祖宗在上,孙儿于雁门北三十里大破辽寇,斩首三百,贺老祖宗寿辰!愿老祖宗松鹤长春,待孩儿凯旋,亲自拜寿!”折太君读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信纸,眼眶微红,喃喃道:“好,好……俺的文广孩儿……”

    

    穆桂英也眼眶红了,她的文广孩儿四处冲杀,当娘的哪有不担心的道理。

    

    老太君话音未落,又一信使奔入:“老太君,府州急信!是折继闵将军的信!”

    

    穆桂英急急展开,却是父子两封书信叠在一起。折继闵笔迹苍劲:“老太君寿辰,侄儿身在边关,不能亲至。然侄儿于麟府路修缮关隘七座,练兵三千,近日击退西夏铁骑于屈野川,斩首二百级,是为寿礼!老太君教我等好男儿当守国土,继闵不敢忘!”

    

    另一封字迹却清峻挺拔,显是少年人手笔:“孙儿克行顿首。屈野川之战,孙儿率前锋百人,诱敌入伏,身中两箭不退,父亲命孙儿代赴汴京,一为拜寿,二为献图——麟府路三百里边防舆图,乃孙儿手绘,请老太君斧正。孙儿已至陈州疗伤,不日抵京,望见老太君慈颜,如见祖父御卿公遗风。”

    

    折太君老泪纵横,却笑得豪迈:“好!好一个克行!十七岁带伤上阵,十九岁手绘舆图,御卿公曾有孙如此,继闵有子如此!我折家杨家倍感荣光!”

    

    她忽然一顿,目光转向穆桂英:“桂英,你安排王中华明日启程去陈州,替我接一个人。”

    

    穆桂英心思玲珑:“太君让王中华接折家何人?”

    

    “折克行。”折太君将信递给他,指尖点在“身中两箭”四字上,“这孩子前日才从战场下来,箭伤未愈便急着赶路。陈州手中那‘三生庐’,不是有位神医柳决明吗?陈州之后,便是府州。此子——”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既需柳神医疗伤,亦可为王中华引路。麟府路三百里,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杨华宇正蹲在门槛上摆弄些黑不溜秋的坛坛罐罐,闻言蹦起来:“老祖宗,我也要去!折家人百人诱敌,我要学!”折太君用拐杖轻点他额头:“你?折克行十九岁已上阵杀敌,你十三岁还在偷听我们大人说话!”

    

    她看向王中华,嘴角浮起一丝狡黠:“但这位王叔叔若肯带你,我便准了。让克行教你们两个,都学学什么叫‘带伤不退’。”

    

    窗外,陈州方向的天际隐有雷声,这是春天的第一声惊雷。

    

    折太君望着那方,喃喃如自语:“继闵让儿子来,不是只为我拜寿。克行,可行——克敌制胜,行稳致远。这孩子名字,取得好啊。”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文官们窃窃私语,面露不屑;武将们则挺直腰杆,与有荣焉。襄阳王赵允朗坐在宗室首位,紫色蟠龙常服下的手指,把玩着玉扳指,转得愈发疾了。他身后的小王爷赵宗瑖低着头,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红痕。他想起前日密报:折克行百人诱敌,身中两箭不退。这等人物若与杨华宇、王中华汇合……他抬眼,正撞上瑶姬郡主赵晋瑜清冷的目光,二人对视一瞬,各自移开;瑶姬郡主赵晋瑜独坐角落,素白裙衫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手中佛珠捻得飞快,似在超度这虚伪的繁华。

    

    “百官拜寿——!”

    

    赞礼官长喝响起。

    

    梁适率先上前,拱手道:“老太君百岁寿辰,实乃大宋之福。学生敬献《万寿图》一幅,祝老太君寿比南山。”说罢,展开一幅泼墨山水,画中却无半分金戈铁马之气。随后文官们蜂拥而上,寿联、诗稿、玉如意,尽是文人风雅,却无一人提及杨家血染的战功。

    

    武将们拜寿时,气势截然不同。曹佾抱拳如雷:“老太君,末将敬您一杯!杨家满门忠烈,我大宋军魂,就在您这根铁拐上!”说罢单膝跪地,敬献一柄西夏王酋的佩刀。杨锦华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虎符:“曾祖母,孙女不负家门,镇守云南平定苗疆,贺您寿辰!”

    

    折太君接过虎符,抚着孙女风霜满面的脸颊,声音哽咽:“好,好……我杨家,还有人。”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长喝,满堂皆惊——多年来仁宗皇帝从不曾驾临将门,杨家今日独享帝后驾临的殊荣。当下满堂文武齐刷刷跪倒接驾。

    

    仁宗皇帝赵祯缓步走入,明黄常服,翼善冠,笑容温和。身后曹皇后凤冠霞帔,端庄雍容。

    

    “众卿平身。”仁宗亲手扶起折太君,“老太君,朕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曹皇后奉上寿礼,竟是先帝御笔亲书的“忠烈传家”匾额,金漆大字,威仪赫赫。折太君欲跪,被仁宗和曹皇后死死扶住:“老太君,您是我大宋的镇国之宝,这一礼,天下人皆受不起。”他环视满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波杨府,满门忠烈。若无杨家,何来大宋百年承平?朕今日来此,是要告诉天下人——大宋武勋,绝不可轻!”

    

    一言既出,文官们面色微变,武将们眼眶泛红。

    

    折太君拄拐而立,望着影壁上三十七位先人的姓名,心中默念:杨家的天,还没塌。只要还有子孙在边关浴血,只要还有金花这样的后辈,天波杨府的大门,就永远不会被尘埃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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