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弩车阵。”王中华快速勾勒出战车形状,“将三弓床弩小型化,置于双轮车上,两人可推。弩箭前端加装铁铲,专射马腹。战车以铁索相连,结成移动堡垒。”
烛火噼啪一声爆闪。杨文广走近细看,那道腕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有一个问题,胡骑来去如风,如何捕捉战机?”
“所以才需要第三。”王中华画出一个奇怪的方阵,“这不是普通方阵。外层长枪兵,中层斩马刀手,内层弩手。但关键在这里——”他在方阵四角各画一个三角形,“这是钩镰枪小队,专攻侧翼。当胡骑被正面弩箭压制,试图绕侧时,就会落入陷阱。”
王中华前世有一个博学多才爱讲故事的父亲,从小给他讲《水浒传》《岳飞传》《杨家将》等,所以他对徐宁钩镰枪大破呼延灼连环马,岳飞钩镰枪大破金兀术拐子马的故事极为熟悉。
杨文广突然抓起一把代表骑兵的黑色石子,在沙盘上快速布阵:“若胡人以轻骑诱敌,重骑直冲中军呢?”要知道,胡人的轻骑兵和重骑兵的配合,一直是缺乏骑兵的宋军梦魇。
折克行两眼放出奇异的光彩,要看看这位结拜兄弟有何妙策,作为三百年来一直处在抵抗外族侵略第一线的折家后人,他当然关注如何破敌骑兵阵。
“那就让他们冲。”王中华拿起代表宋军的红色石子,在沙盘主阵后方布下第二道阵线,“第二阵不是步兵,是绊马索和陷坑。深一尺,宽五尺,坑底插竹签。重甲骑兵落进去,自己就爬不出来。不信?试试看。”
“水源!”折克行眼神锐利,“胡骑长途奔袭,必寻水源饮马,兄弟可有对策?”
“在必经河滩埋铁蒺藜,上游筑临时土坝,待其半渡而放水。”王中华几乎不假思索,“夜间以小股精锐袭扰,专烧草料。胡人一马配三马轮换,断了草料,铁甲军就变成铁乌龟。”
杨文广直起身,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他走到厅中武器架旁,取下一张铁胎弓,弦是新的,绷得极紧。
“说得轻巧。”杨文广声音很平静,“新阵法需要训练,新兵器需要锻造,火器更是遥遥无期。而胡骑秋高马肥时就会南下,不到五个月。”
“所以不能全军一起变。”王中华接过铁胎弓,吃力地拉开半分,“选一营精锐,五百人足矣。按新法急训三月,先用于剿匪实战检验。同时工匠营开始改制弩车——不信试试,给我最好的工匠,我能让床弩发射速度快一倍。”
“凭什么?”
“凭这个。”王中华从怀中掏出一卷绢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滑轮组和棘轮结构,“省力上弦装置,连弩箭匣可一次装填十矢。还有这个——”他又翻出一页,“空心铁管,内装火药、碎铁,点燃后抛射,落地即爆,声如霹雳。”
杨文广接过绢纸,对着烛火细看。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颤抖,不是因年迈,而是因那上面每一个细节都直指胡骑命门。忽然,他猛地将图纸按在沙盘边缘。
“你需要什么?”
“折大哥和两百死士,不怕摔断腿练习滚地斩马动作的。三十名巧匠,听我指挥改制军械。还有——”王中华直视杨文广的眼睛,“您要亲自督训三日,让将士们看见,杨无敌的后人信这套战法,让将士们对这套阵法有信心。”
杨文广沉默良久。他左手再次抚上那道腕疤,这一次,手指没有摩挲,而是紧紧握住了手腕,仿佛要捏碎那段屈辱的记忆。
“十五日后卯时,西校场见。”他终于开口,声音如铁,“我会调亲兵营给你。但有一言——”杨文广的目光如刀,“若三月后演练无效,你需披甲执锐,作为普通步卒冲锋在前。”
“若有效呢?”
杨文广转身望向厅外夜空,星光黯淡处是北方。“那你就不仅是第二个杨延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要你帮我大宋,从虎口中夺回燕云。”
王中华拱手::“可官家我还要进武学学习。”
杨文广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先进武学?我有办法让你的武学课堂搬到西校场!”
“不信咱试试!”折克行接了一句。
三人握手大笑,杨文广嘴角竟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狡猾弧度。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制令箭,上面刻着一个斑驳的“杨”字。“这是先祖杨业的调兵令,俺杨家只剩这最后一枚了。”铁令落入王中华手中,沉甸甸的,“兄弟,别让它蒙羞。”
一声沉甸甸的“兄弟”落地,杨文广算是彻底认可了王中华得能力,折克行也不由开心起来。
厅外传来脚步声,秦铁画等女将扶着佘太君出现在门口。老太君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副泛黄的皮甲。
“这是延辉第一次上阵时穿的。”老太君声音轻柔,“中华,老身不问你从何而来,只问你要往何而去。”
王中华双手接过皮甲。在烛火映照下,他忽然看见皮甲内衬用娟秀小字缝着一行诗,墨色已淡:“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演武厅陷入片刻寂静。杨文广忽然大步走向兵器架最深处,掀开一面尘封的军旗——旗下是一排造型奇特的长柄刀,刀头带钩,刀刃反曲。
“钩镰枪。”老将军轻抚刀柄,“三十年前,我就想过专斩马腿的兵器。但朝中无人敢用,说是有违天和,不够堂堂正正。”
他抽出一柄,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寒芒。
“明日开始,老夫亲自教你杨家枪法。”杨文广转身,眼中那道近四十年的坚冰终于裂开,对王中华敞开了滚烫的心扉,“但我们还要改——改得更狠,更毒,专攻下三路。胡人说我大宋只会守城?这次,我们要让他们的战马,不敢踏进中原半步。”
折克行鼓掌喝彩,喝了一口“醉八仙”——他随身皮囊中竟然已经灌满了“醉八仙”。他满一地咂咂嘴,放声吟道:“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且尽杯中物,沙场即故乡!”
王中华热血上涌,握紧了那枚铁令。他知道,历史的河流在这里撞上了礁石,即将转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夜晚,始于一位杨文广腕上的伤疤,和自己那句轻狂却坚定的:“不信试试。”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后人们说起这一天,无不认为这一天三杰聚会开启了大宋历史的新纪元。
王中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
杨文广看向王中华和秦铁画,郑重抱拳,“那火器研究之事,便有劳王兄弟、秦姑娘费心。我定会奏明陛下,请求在天波府设‘神机阁’,专司火器研制。一应所需银钱、物料、人手,我杨家一力承担!”
王中华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杨将军深明大义,末将佩服!此乃利在千秋之业,中华定当竭尽全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哽咽、却又无比骄傲的声音从月洞门旁传来:
“好!说得好!我的玉儿……终于找到他的路了!”
众人望去,只见穆桂英正倚门而立,泪流满面。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山文甲,也没戴那顶曾让西夏、北辽胆寒的凤翅盔。只是一身半旧的靛蓝襦裙,外罩着家常的素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着,几缕白发在鬓边刺眼地显露着。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阵前生擒北辽名将、名字能止西夏小儿夜啼的传奇女将,此刻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为儿孙操碎了心的普通奶奶。
“母亲。”杨文广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父亲杨宗保战死疆场,母亲穆桂英独自留在汴京,守着杨家的象征折老太君,守着自己和妻子云秀英的儿子,杨家的血脉与希望杨华宇。守着这日渐空落的府邸,守着对前线儿子儿媳无尽的担忧,一守就是几十年。
穆桂英的目光牢牢锁在孙子杨华宇身上,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走到孙子面前,伸出粗糙的、布满握刀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轻轻抚上杨华宇还挂着泪痕的、沾着黑灰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