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深处,碎石间传出一连串极度刺耳的异响。
不是余震。
是骨骼在扭曲。
被碾入坑底的黑水玄蛇,那只被踩爆的猩红竖瞳中,流淌出的不再是黑血。
一种浓稠如墨的液体从碎裂的眼眶中喷涌而出,落在周围数百度高温的岩浆上。
岩浆冻了。
橙红色的液态岩石在接触到那层黑色液体的瞬间,直接跳过凝固态,变成惨白的冰霜,温度骤降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本源妖丹液。
上古妖王的最后一滴根基。
极寒的阴煞之气从蛇尸深处逆流蔓延,黑色的粘稠液体沿着金光巨人右脚的脚踝死死缠绕而上,一圈,两圈,三圈。
巨人腿部的暗金符文开始明灭不定。
咔嚓。
法身表面崩开了一道裂痕。
清脆。
刺耳。
指挥中心内,刚重启的生命监测仪瞬间跳红。
参谋从椅子上弹起来:“高能反应正在侵蚀金色盾层!”
避难所里,几百万人刚松了半口气,屏幕上那道裂痕把这半口气全堵了回去。
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一片。
青云山广场。
秦老的指节攥到泛白,骨头咯吱响。
裂痕没有停。
妖毒沿着裂缝极速攀爬,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腰腹。
玄蛇体内最后挤压出的妖庭煞气炸开了。
数十根粗如房梁的黑色锁链从坑底破土而出,实质化的煞气带着万年积攒的暴戾,死死缠住金光巨人的四肢与腰腹。
蛇喉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凄厉嘶吼。
拽。
狂暴的拉扯力猛然爆发,百丈金光法相被锁链拖得向裂谷深处倾斜。
它要拽着这尊法相一起坠入地底。
同归于尽。
方圆十公里的地壳在这股拉扯下开始大面积崩塌,城区边缘最后几栋残存的建筑歪斜着沉入地面。
避难所里有人尖叫出声。
指挥中心的总指挥从地上爬起来,又跪了回去。
金光巨人体内。
姜离的面容在闪烁的金光中没有任何变化。
呼吸频率,恒定。
心跳频率,恒定。
被锁链缠住的四肢有裂纹在蔓延,脚底的拉扯力大到连法身的重心都在偏移。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只不甘死去的孽畜。
右手动了。
紧握雷霆巨剑的手掌缓缓翻转,剑柄从竖握变成横握。
拔剑。
百丈巨剑从岩层中一寸寸抽出。
剑刃与岩层摩擦的声音传出去几十公里,漫天紫金雷火从剑脊上溅射而出,落在废墟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姜离眼睑微抬。
“孽畜。”
声音不大。
但透过金光法身无限放大后,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波席卷而出。
音波碾过法相腰腹。
数十根黑色锁链在金色音波中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碎片还没落地就被焚成灰烬。
“还敢猖狂。”
最后一根锁链炸碎。
金光巨人挺直了腰。
双手握剑。
没有向下。
向上。
百丈巨剑反手刺向血色天幕的最高处。
无人机镜头猛地拉高。
剑尖指向的那片高空,那层厚达千米、笼罩了整座城市的血色妖云被狠狠捅穿。
一个巨大的气旋空洞在云层中撕开,暗红色的妖云朝两侧疯狂翻卷。
空洞深处,一种让所有碳基生物本能战栗的高维威压开始汇聚。
姜离丹田内的紫金先天一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顺着周天经脉,尽数倒灌入悬在半空的雷击木剑。
双目之中雷光暴涨。
左手捏出指诀,向天一引。
“雷来。”
两个字。
没有回音。
九霄之上,那个被撕开的深渊云洞中,天地应答了。
一道粗如山岳的紫金神雷贯落而下。
没有预兆。
没有蓄势。
没有任何属于物理世界的前置过程。
雷柱精准劈在直指苍穹的百丈巨剑剑尖上。
紫金雷火沿着剑身倾泻而下,灌入法身的躯干,贯穿双腿,从脚底碾入坑底玄蛇的头颅。
天地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色彩。
没有红。
没有黑。
没有暗金。
只剩一道通天彻地的紫金光芒,将天与地缝成了一条直线。
指挥中心所有监控大屏在极致的白光中瞬间宕机,浓烟从主控台接缝里冒出来。
避难所里几百万人被这道光亮盲了双眼,本能地举起手臂遮挡,耳膜里只剩令人窒息的纯粹轰鸣。
全球各地还在转播的设备,画面全白。
裂谷深处。
黑水玄蛇连同它自爆的妖丹、暗金鳞片以及积攒了万年的上古煞气,在这不可抵挡的天地伟力下没有撑过半秒。
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从地底传出。
然后断了。
庞大的身躯在紫金雷火中从内到外碳化。
骨骼崩解。
血肉蒸发。
鳞片碎成齑粉。
百米妖王化作漫天纷飞的黑色焦灰,在雷光中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雷光收拢。
飞扬的焦灰在夜风中散去。
百丈金光巨人的轮廓开始消融,暗金符文一片片剥落,化作点点星芒,飘散在夜空中。
玄蛇盘踞的位置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陨坑,坑壁呈现出琉璃状的高温烧结面,紫金雷火的余温还在坑底闪烁。
半空中,姜离恢复了常人身姿。
单手倒提雷击木剑,脚踩虚无,悬停在夜空之下。
天师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周遭的妖气已被一扫而空,血色云层从裂口处加速消散,清朗的月光重新洒落,打在他的肩头。
死寂。
整整三秒。
指挥中心内,总指挥双膝一软,瘫坐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死灰色的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嘴唇在抖,发不出声。
避难所的公共屏幕恢复了画面。
月光下,一袭紫袍悬于空中,木剑倒提,周身无风无雷,安静得不像是刚结束一场灭世之战。
沉默碎了。
哭声、吼声、尖叫声同时爆发,几百万人的声浪撞在混凝土墙壁上,来回震荡,几乎要将防空顶棚掀翻。
有人跪下磕头。
有人抱着孩子嚎啕,哭到喘不上气。
有人把嗓子喊劈了,只能张着嘴无声地流泪。
青云山上,秦老的额头贴在白玉地砖上,六十七年没哭过的老兵哭成了一个孩子。
月光洒在青云山巅。
洒在江南市的废墟上。
洒在那个悬于空中、不发一言的紫袍背影上。
天地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