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天光未明。“葬魂渊”上空,常年笼罩的铅灰色浓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落,将那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漆黑如墨的巨大裂隙吞噬。裂隙深处,隐约可见扭曲的暗影与偶尔闪烁的惨绿幽光,冰冷的死寂气息如同实质的寒风,从渊底吹拂而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绝望味道。即便是站在数里之外的山脊上,也能感受到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阴冷与不适。
这里便是“乱葬岗”最大的毒瘤,太平道历代灵尊镇守的核心,也是张玄德体内“幽冥追魂咒”的源头。
此刻,距离“葬魂渊”约五里处的一座临时搭建的观测法台上,鲁墨长老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道触目惊心的裂隙,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身后,两名亲传弟子——道号“玄圭”、“玄璞”——正紧张地操纵着几件悬浮在半空、造型奇特的黄铜罗盘与玉质阵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阵盘灵光明灭不定,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厉执事及其麾下十名执法堂弟子,则呈扇形散开,隐隐将鲁墨护在中间,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灰暗的、嶙峋的怪石与枯萎扭曲的草木,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明镜长老也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鲁墨施为,心中却暗自警惕,同时将鲁墨勘察的手法、阵器的运用,默默记下。
“好生厉害的幽冥死气!好生霸道的侵蚀之力!” 鲁墨盯着手中一块不断变换着青、红、黄、白、黑五色、中心嵌着一枚不断震颤的晶石的八角阵盘,眉头紧锁,沉声道,“封禁大阵破损之严重,远超预期。金虹师弟的传讯,还是保守了。”
他手中的是“五行探灵盘”,专门用于探测地脉灵气流转、阵法能量场强弱以及异种能量侵蚀程度。此刻,阵盘上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的区域,灵光暗淡,尤其是代表“土”(地脉根基)与“水”(封禁主体)的区域,灵光几乎完全被一种深沉、污浊的黑色所覆盖,那是“幽冥”死气深入侵蚀的标志。中心的晶石震颤不休,显示着下方地脉与封禁结构极不稳定,能量冲突剧烈。
“师父,地脉紊乱,灵气逆冲,至少有三处主阵基开裂,十七处辅阵基损毁,封禁整体的‘生生不息’循环已被打破,全靠外围几处残存的‘封魔’节点强行维持,如同无根之木,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玄圭一边记录着“五行探灵盘”的数据,一边快速计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是鲁墨的大弟子,于阵法推演一道造诣颇深,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神震动。
玄璞则操纵着一件形如飞鸟、通体碧绿的玉质法器——“青蚨引灵梭”,在“葬魂渊”边缘缓缓飞行。玉梭所过之处,会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光痕,显示出下方地脉与封禁能量流动的轨迹。此刻,那些本该有序流转的青色光痕,在靠近裂隙处变得扭曲、断裂,甚至逆流,更有点点黑气如同跗骨之蛆,附着在光痕之上,不断侵蚀、污染。
“不止如此,” 玄璞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幽冥死气的侵蚀范围,比预想扩大了至少三成,且正在向地脉深处渗透。弟子观察到,在裂隙东侧三里处,有一处地脉节点已被死气完全污染,成了幽冥力量向外渗透的‘桥头堡’。若不及时处理,死气很可能以此为跳板,污染更多地脉,届时封禁将不攻自破。”
鲁墨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对明镜道:“明镜道友,金虹师弟受伤前,可曾提及封禁大阵的‘阵眼中枢’——‘五行封天印’本体的状况?”
明镜肃然道:“回鲁长老,金虹师叔重伤昏迷前曾言,幽冥冲击最为猛烈时,‘五行封天印’本体曾自主激发,抵挡了大部分冲击,但本体亦受创不轻,灵性大损,目前沉于封禁核心深处,勉强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具体受损程度,因封禁核心区域死气弥漫,凶险异常,我等修为不足,无法深入探查。”
“‘五行封天印’本体也受损了……” 鲁墨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那枚真正的“五行封天印”,乃是太平道祖师采集五行精英,融汇封镇道则炼制的重宝,是“葬魂渊”封禁大阵真正的核心与根基。仿品再强,也远不及本体。本体受损,意味着封禁的根基已动摇,难怪溃败得如此之快。
“厉执事,” 鲁墨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厉姓执事,“你带两人,以‘辟邪金符’护身,靠近裂隙边缘百丈,仔细观察死气喷发规律、有无异常幽冥生物活动迹象,以及裂隙边缘岩层的稳定性。切记,不可越过百丈红线,若有异动,立刻撤回!”
“是!” 厉执事抱拳领命,点出两名气息最为沉稳的执法堂弟子,三人各自激发一张金光灿灿的符箓,化作淡金色的光罩笼罩全身,这才小心翼翼地御使法器,缓缓向“葬魂渊”裂隙边缘靠近。那符箓乃太平道秘制,对幽冥死气、阴魂邪祟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明镜见状,心中一动。鲁墨此举,既是勘察所需,恐怕也有借此机会,让厉执事实地探查“葬魂渊”虚实,甚至暗中观察“净土”守卫情况的意图。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厉执事三人修为不俗,又有“辟邪金符”护体,很快便靠近了裂隙边缘百丈范围。越是靠近,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便越是浓重,仿佛有无形的冰针穿透护体金光,刺入骨髓。放眼望去,裂隙深不见底,黑黢黢一片,只有偶尔翻涌上来的、夹杂着磷火的灰黑色雾气,以及雾气深处隐约可见的、扭曲蠕动的巨大黑影。岩壁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布满皲裂,仿佛被剧毒腐蚀过。脚下地面松软湿滑,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厉执事神色冷峻,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对着裂隙方向照射。铜镜射出一道清蒙蒙的光华,没入黑雾之中,镜面上顿时显现出模糊扭曲的景象——无数影影绰绰、形态各异的幽冥生物在黑暗中徘徊、撕咬,更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如同肉瘤般的巨大存在,依附在岩壁上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有大量的幽冥死气喷涌而出。裂隙深处,似乎还有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的阴影在缓缓移动……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厉执事收回铜镜,脸色阴沉,“裂隙下方百丈,幽冥生物活动频繁,且似乎有组织性,并非完全混乱。死气浓度是外围的十倍以上,‘辟邪金符’消耗极快。岩层结构极不稳定,有大规模崩塌的迹象。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裂隙深处某个方向,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似乎有某种强大的存在,在更深的地方窥视。”
鲁墨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吟片刻,对玄圭、玄璞道:“记录所有数据,绘制详细的地脉扰动图、死气侵蚀分布图、封禁破损节点图。尤其是那处被完全污染的地脉节点,要重点标注。另外,测算一下,以我们带来的材料,再结合‘净土’库藏,修复现有破损并加固核心,有几成把握?需要多少时间?”
“是,师父!” 玄圭、玄璞连忙应下,取出玉简、阵笔等物,开始紧张地演算、绘图。他们知道,这次任务远比预想的艰巨。
鲁墨又看向明镜,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在“葬魂渊”阴冷环境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勉强:“明镜道友,‘净土’库藏之中,五行属性的高阶灵材,尤其是土、水、金三种属性的,存量如何?可有‘地脉元晶’、‘玄冥重水’、‘太白精金’这类宝物?”
明镜心中快速盘算,面上恭敬答道:“回鲁长老,‘净土’库藏中,五行灵材倒是有一些,但‘地脉元晶’、‘玄冥重水’这类天材地宝,存量极少,且大多用于维持‘净土’核心阵法运转。‘太白精金’更是早已用罄。不过,近年来‘净土’开采的几处矿脉,倒是出产了一些‘戊土精粹’和‘葵水精华’,品质尚可,或可替代部分所需。”
鲁墨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如此便好。修复加固,耗材巨大,还需‘净土’鼎力支持。另外,布阵之时,需大量精纯灵力驱动,届时还需张灵尊亲自坐镇‘镇星碑’,调动‘净土’地脉灵力,与我等里应外合,方能成事。”
“灵尊早已吩咐,一切听凭鲁长老调遣。所需灵材,只要库中有,任凭取用。调动地脉之事,灵尊亦会亲自出手。” 明镜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好。” 鲁墨抚须,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裂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忧虑。加固封禁之事,刻不容缓,但难度之大,损耗之巨,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这“葬魂渊”深处,似乎隐藏着比预想中更加可怕的东西。那暗红色的光芒……让他想起了一些宗门古老典籍中,关于“幽冥”某些恐怖存在的零星描述。
“但愿……还来得及。” 鲁墨心中暗叹。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如常的明镜,又看了看远处正警惕巡视的厉执事,心中念头转动。此番前来,加固封禁固然是首要任务,但总坛的某些暗示,以及他自己的一些猜测,也让他对这位新任灵尊张玄德,对这片“净土”,充满了好奇与警惕。尤其是那股月前击退“幽冥之瞳”投影的、迥异于太平道正统的“秩序”之力,究竟是何来历?与“幽冥镜”又有何关联?张玄德此人,到底是太平道之福,还是……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的鲁墨,忽然脸色微变,猛地转头,望向“葬魂渊”裂隙深处的某个方向!
几乎同时,厉执事也霍然抬头,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小心!” 鲁墨低喝一声,袖袍一拂,一面土黄色的龟甲状盾牌瞬间飞出,迎风便涨,化作数丈大小,挡在众人前方!
玄圭、玄璞反应极快,立刻收起阵器,各自激发护身法器,与明镜一起,迅速向鲁墨靠拢。执法堂弟子也纷纷拔出佩刀,结成战阵,严阵以待。
只见“葬魂渊”深处,那片被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的区域,骤然涌出大股浓郁如墨汁般的黑气!黑气翻滚,其中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与嘶吼,无数扭曲的影子在其中挣扎、汇聚,隐隐形成一张巨大而模糊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贪婪的鬼脸!
鬼脸张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口,朝着观测法台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刹那间,阴风怒号!比之前猛烈十倍不止的幽冥死气,如同海啸般从裂隙中喷涌而出,所过之处,本就枯败的草木瞬间化为飞灰,坚硬的岩石表面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晶!天空中的铅云被搅动,电闪雷鸣,道道惨绿色的闪电劈落,与死气混在一起,更添诡异与恐怖!
“是幽冥潮汐!还有……鬼王级的意志冲击!” 鲁墨脸色骤变,厉声道,“结‘五行护元阵’!快!”
他话音未落,那面土黄色的龟甲盾牌已被死气狂潮淹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灵光急速黯淡!玄圭、玄璞与明镜已同时出手,各自激发阵旗阵盘,道道灵光交织,形成一个五色流转的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厉执事也低吼一声,与执法堂弟子刀光连成一片,斩向扑面而来的死气与其中夹杂的阴魂厉魄!
“轰轰轰——!”
死气狂潮狠狠撞在“五行护元阵”形成的光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罩剧烈震荡,五色灵光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其中夹杂的鬼哭狼嚎之声,更是直冲神魂,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玄圭、玄璞修为较弱,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血。明镜也是闷哼一声,体内法力狂涌,拼命维持阵法运转。
鲁墨面色铁青,他没想到,只是在外围勘察,竟然就引动了如此规模的“幽冥潮汐”,甚至还有疑似“鬼王”级别的意志冲击!这“葬魂渊”的凶险,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得多!难道封禁破损的程度,已经严重到无法压制幽冥生物的周期性反扑了?
不,不对!鲁墨眼中精光一闪。这潮汐爆发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且那鬼脸意志冲击的目标性很强,直指他们所在的观测法台!这更像是……有东西察觉到了他们的窥探,或者,是被什么特殊的东西吸引了,主动发起的攻击!
是“五行探灵盘”和“青蚨引灵梭”的灵力波动?还是他们之中,有人身上带着某种能吸引幽冥的东西?
电光火石之间,鲁墨来不及细想,双手飞速掐诀,一口精血喷在悬浮于身前的“五行探灵盘”上!探灵盘嗡鸣大作,五色灵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狠狠撞向那张由死气与怨魂凝聚而成的鬼脸!
“破!”
光柱与鬼脸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鬼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被光柱洞穿,溃散成漫天黑气。但更多的死气与怨魂从裂隙中涌出,前仆后继,再次凝聚!
“走!此地不可久留!” 鲁墨当机立断,收回光芒黯淡的“五行探灵盘”,又祭出一艘梭形飞舟,瞬间放大,“所有人,上飞舟!撤回‘净土’!”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跃上飞舟。鲁墨亲自操控,飞舟化作一道黄光,顶着狂暴的死气与怨魂冲击,艰难地调转方向,朝着“净土”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葬魂渊”裂隙中涌出的死气狂潮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存在被彻底激怒了。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在漆黑如墨的死气中,再次一闪而逝,带着一种冰冷而残酷的意味。
飞舟之上,众人惊魂未定。玄圭、玄璞面无人色,显然刚才的冲击让他们受了不轻的内伤。执法堂弟子也有数人挂彩,气息萎靡。厉执事脸色铁青,持刀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明镜长老也是气血翻腾,但尚能支撑,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仿佛要吞噬天地的“葬魂渊”,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凝重。
鲁墨操控着飞舟,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一边往飞舟核心打入灵石,维持着防护光罩,一边快速思索着刚才的变故。那股鬼王级的意志冲击,目标明确,且带着一种……贪婪与渴望?它在渴望什么?是“五行探灵盘”这类蕴含精纯五行灵力的法器?还是……人?
他目光扫过飞舟上的众人,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明镜身上,停留了一瞬。
明镜似乎心有所感,转过头,正好与鲁墨的目光对上。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与深沉。
这次突如其来的“幽冥潮汐”与鬼王冲击,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或者,是“葬魂渊”深处,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飞舟划破灰暗的天空,急速远离那恐怖的深渊。但众人心头的阴影,却如同那裂隙中翻涌的死气,久久不散。
“葬魂渊”之行,出师不利。加固封禁之事,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困难百倍。而那隐藏在暗处的危机,似乎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与此同时,“净土”之内,“镇星碑”下。
一直闭目盘坐、周身星辉流转的张玄德,在“葬魂渊”死气狂潮爆发、鬼王意志显现的瞬间,猛地睁开了双眼!
额角那点幽绿的诅咒,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恶意的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他的神魂!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遥远、强大、却又与他体内诅咒隐隐共鸣的意志,自“葬魂渊”深处苏醒,并投来了一瞥!
那目光,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猎物的……兴奋?
张玄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周身星辉剧烈波动,识海中“秩序星种”光芒大放,全力镇压着骤然暴动的诅咒!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西方“葬魂渊”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杀意!
“鬼王……不,是更可怕的东西……它……盯上我了?”
是因为他体内的“幽冥追魂咒”?还是因为他身负的“秩序”之力?亦或是……两者皆有?
无论哪种原因,都意味着,他与“葬魂渊”深处的存在,已然是不死不休之局!而鲁墨等人的勘察,似乎无意中,提前引爆了这潜在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