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深沉,但距离“净土”越近,那股源自“葬魂渊”的、令人窒息的阴冷威压便逐渐减弱,被“净土”外围阵法散发出的、微弱却坚韧的净化与防护之力所抵消。身后远方,那深渊中传出的恐怖嘶吼与翻腾的死气,也渐渐被抛在浓郁的黑暗之中,但留在心头的阴影,却久久不散。
张玄德一行五人,遁光收敛,悄无声息地穿过修复完善的“乾元金光阵”,回到“净土”之内。刚一落地,明镜便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如纸,若非旁边影七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软倒在地。他本就消耗不小,又在方才幽冥意志的冲击下心神受创,加之目睹张玄德独斗三名金丹、引动“秩序”之威,心绪激荡,此刻松懈下来,伤势顿时压制不住。
“明镜长老!” 影七、鬼手、夜枭三人大惊。
张玄德已一步上前,并指如剑,在明镜眉心、胸口、丹田三处虚点数下。三缕精纯平和的“秩序”之力,伴随着丝丝星辉,渡入明镜体内,迅速梳理其紊乱的气血,平复受创的神魂,并驱散了一丝侵入其体内的幽冥死气。
“静心凝神,运转《清静经》。” 张玄德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明镜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浸入骨髓的阴寒与神魂的刺痛,精神为之一振,连忙盘膝坐下,依言运转功法调息,脸色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红润。
“多谢灵尊。” 明镜睁开眼,虚弱中带着感激。
“不必多礼。此番辛苦你们了。” 张玄德目光扫过影七三人,三人虽也脸色发白,气息不稳,但伤势不重,主要是心神受创与法力消耗过度。“今日之事,所见所闻,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厉执事与鲁长老。对外,便说是本座带你们外出巡查‘葬魂渊’外围,遭遇小股幽冥生物袭扰,已将其击退。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 影七三人凛然应命。他们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牵扯到神秘的“往生渡”和“葬魂渊”深处的可怕存在,更关系到灵尊那神秘的银色星光之力,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三人,先回去调息疗伤。今日之功,本座记下了。” 张玄德取出三瓶上品“养魂丹”与“回元丹”,分与三人。三人感激接过,行礼后迅速退下,返回各自洞府。
张玄德又看向明镜,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清香扑鼻的淡金色丹药:“此乃‘定神养元丹’,可固本培元,修复神魂暗伤。你且服下,随我去‘镇星碑’下疗伤,那里星力充沛,可助你更快恢复。顺便,将今夜所见,详细说与我听。”
“是,灵尊。” 明镜接过丹药服下,只觉一股温润药力化开,神魂的刺痛与疲惫顿时缓解大半,心中对张玄德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感激。这位新任灵尊,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行事果决,对手下亦不乏关怀,更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与丹药,实在让人看不透。
二人身形闪烁,很快便来到“镇星碑”下。星光垂落,带着清凉宁静的气息,驱散了夜行的疲惫与心头的阴霾。明镜在星光中盘膝坐下,再次调息片刻,才将今夜追踪所见,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从“蚀骨林”外三名面具人接应,到林内追踪印记消失、两名面具人疑似遇害,再到“葬魂渊”异动、三名黑袍金丹现身、短暂交手、对方退入“断魂崖”侧面,以及最后那恐怖意志的冲击与黑袍人充满怨毒的威胁。
张玄德静静听着,脸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有寒光流转。明镜的叙述,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新的疑问。
“‘往生渡’派出了至少三名金丹,其中一人金丹后期,目标明确,就是要进入‘葬魂渊’。” 张玄德缓缓开口,声音在星辉中显得有些缥缈,“他们在‘蚀骨林’停留,或许是在等待接应,也或许是在确认什么。那两名潜入林中的面具人被杀或被擒,说明林内接应之人,或者他们等待的‘东西’,警惕性极高,且手段狠辣。而‘葬魂渊’的异动,尤其是那股恐怖意志,似乎是被我们的战斗波动,或者更早之前鲁墨长老他们的勘察,又或者是……‘往生渡’的人用了某种方法,刻意引动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三名黑袍人,功法阴邪歹毒,配合默契,绝非散修,定是‘往生渡’的核心精锐。他们最后选择从‘断魂崖’侧面潜入,而非正面强闯,说明他们对‘葬魂渊’的地形与封禁薄弱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他们进入‘葬魂渊’,目的是什么?与那深处的存在接触?还是寻找某样东西?亦或是……破坏封禁?”
明镜脸色凝重:“灵尊,属下以为,他们很可能是想与幽冥深处的存在接触,甚至……达成某种交易或协议。‘往生渡’以接引亡魂、沟通幽冥自诩,或许有秘法能与幽冥生物交流。而且,他们选择在封禁松动、幽冥活跃的时机潜入,必有所图。那为首黑袍人最后威胁时,提到‘坏我往生大事’,恐怕他们所图非小。”
“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张玄德冷哼一声,“不过,他们若真能短暂沟通甚至利用幽冥力量,对我们加固封禁,将是极大的威胁。而且,他们似乎已经注意到我了。” 他摸了摸额角,那里诅咒印记在星力镇压下,已不再滚烫,但那种隐隐的、与深渊共鸣的悸动,却并未完全消失。
“灵尊,您的力量……” 明镜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那银色星光的威力与神异,他亲眼所见,但似乎对灵尊自身也有不小的负担,且显然引起了“往生渡”的注意。
“无妨。” 张玄德摆摆手,“此事我自有分寸。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太白精金’的问题,让鲁墨长老着手加固封禁。‘往生渡’的人潜入‘葬魂渊’,无论目的为何,一旦封禁加固完成,他们的图谋必受阻碍。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可是,‘太白精金’……” 明镜皱眉,“库中无有,总坛调拨又恐不及。灵尊,您之前说您有办法,可是要亲自去寻?那太危险了!‘乱葬岗’深处,凶险异常,更有‘往生渡’与幽冥威胁……”
“本座知道。” 张玄德打断他,目光投向“净土”之外无边的黑暗,语气平静却坚定,“但坐等总坛,变数太多。‘往生渡’已然动手,‘葬魂渊’异动频频,我们没有时间了。青云子前辈遗留的玉简中,曾提及‘乱葬岗’内几处可能存在‘太白精金’的险地,其中一处,距离‘净土’不算太远,来回数日即可。本座准备亲自走一趟。”
“灵尊!” 明镜急道,“您乃‘净土’之主,岂可轻身犯险?不如让属下带人前去查探……”
“不必多言。” 张玄德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太白精金’所在之处,必有强大妖兽或天然险地守护,非金丹之力难以取得。而且,此行除了寻找‘太白精金’,本座也需亲自查探一番‘乱葬岗’深处的动静,尤其是‘往生渡’是否有其他据点或活动痕迹。你伤势未愈,且需留在‘净土’,协助赤松,稳住局面,监视鲁墨与厉执事动向。我离开期间,‘净土’便托付于你了。”
明镜见张玄德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郑重应下:“灵尊放心,属下必竭尽全力,守好‘净土’。只是,灵尊独自前往,千万小心!”
“我自有准备。” 张玄德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枚玉简与几瓶丹药,递给明镜,“这些是‘净土’地脉阵法的操控详解,以及一些疗伤、布阵所需的丹药。若鲁墨长老问起,便说本座闭关推演阵法,需时数日,不见外客。厉执事若有异动,你可便宜行事。库房重地,‘镇星碑’方圆三里,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厉执事麾下之人。”
“是!” 明镜肃然接过,知道灵尊这是将“净土”安危暂时托付于他,责任重大。
“另外,” 张玄德沉吟片刻,又道,“我走后,你可暗中留意库房中,是否有近期频繁取用、或者去向不明的特殊物资记录,尤其是与‘葬魂渊’封禁、阵法修复相关,但又不在鲁墨长老清单上的东西。还有,留意鲁墨长老炼制阵基的进度,若有异常,及时传讯与我。”
明镜心中一动,低声道:“灵尊是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玄德目光深邃,“鲁墨长老或许无恶意,但总坛的态度,以及那位厉执事,不得不防。‘往生渡’能在‘腐骨沼泽’潜伏,未必不能在别处安插眼线。‘净土’经此大劫,人心未稳,需慎之又慎。”
“属下明白。” 明镜重重点头。他跟随青云子日久,对总坛的某些做派并非一无所知,灵尊的担忧,不无道理。
交代完毕,张玄德又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繁复星纹的令牌,正是“镇星碑”的部分操控令牌,交给明镜:“此令牌可调动部分‘镇星碑’星力,激发‘净土’部分防御阵法。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若‘往生渡’或幽冥大举来犯,可凭此令牌,暂时启动‘乾元金光阵’最强防御,固守待援。我会尽快赶回。”
“灵尊……” 明镜双手接过令牌,只觉重若千钧,心中既感动又沉重。
“好了,你在此好生疗伤。我去准备一下,天亮之前,便会出发。” 张玄德说完,身形缓缓融入“镇星碑”垂落的星光之中,消失不见。
明镜握着尚带余温的令牌,望着张玄德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这位新任灵尊,神秘、强大、果决,却又似乎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与秘密。他展现出的银色星光之力,迥异于太平道正统,却又能引动“镇星碑”共鸣,镇压“净土”地脉,甚至能克制幽冥之力……这究竟是福是祸?而灵尊对总坛若有若无的防备,对“往生渡”的警惕,对“葬魂渊”异变的洞悉,都显示他绝非池中之物,所谋者大。
“无论如何,灵尊待我不薄,更有力挽狂澜、守护‘净土’之功。我明镜既受青云子师兄重托,辅佐灵尊,自当尽心竭力,生死相随。” 明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服下丹药,在星光中闭目调息,尽快恢复伤势。灵尊将“净土”暂时托付于他,他绝不能有负所托。
就在张玄德与明镜在“镇星碑”下交谈之时,“净土”另一处,专为鲁墨一行人安排的“迎宾阁”静室内。
鲁墨并未休息,也未打坐调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西方“葬魂渊”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与思索。
“师父,您还在想‘葬魂渊’的事?” 玄圭端着一杯灵茶走来,轻声道。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之前在“葬魂渊”外受到的冲击与伤势尚未完全恢复。
“怎能不想。” 鲁墨接过茶,却无心品尝,叹了口气,“此次幽冥异动,非比寻常。那鬼王级的意志冲击,清晰无比,且带着强烈的恶意与……渴望。封禁破损之严重,远超预期,尤其是核心的‘五行封天印’本体灵性受损,修复难度极大。更麻烦的是,地脉侵蚀范围扩大,死气渗透加深,恐怕……封禁的根基,已开始动摇了。”
玄圭闻言,脸色也是一变:“师父,难道……难道传说中的‘幽冥潮汐’大爆发,真的要来了?”
“难说。” 鲁墨摇头,“但此次异动,绝非偶然。为师总觉得,那意志冲击,似乎并非完全冲着我们而来,倒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或者惊动了。还有张灵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虽然隐藏得很好,但为师以‘五行探灵盘’感应地脉时,隐约察觉到‘镇星碑’方向的灵力波动,与他似乎有着某种奇特的共鸣,而且那灵力的性质……中正平和,浩大庄严,却又迥异于我太平道任何一门功法。还有他额角那点若隐若现的幽绿印记……虽然被秘法遮掩,但瞒不过为师这双眼睛,那似乎是……某种极为阴毒邪恶的诅咒?”
玄圭倒吸一口凉气:“诅咒?张灵尊他……”
“此事莫要声张。” 鲁墨摆摆手,神色严肃,“张灵尊能诛杀叛逆,击退幽冥之瞳投影,稳固‘净土’,必有过人之处。他身上有些秘密,也属正常。只要他不危害太平道,不危害‘净土’,便是我等同道。只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厉执事那边,你多留意。总坛此次派他来,名为协助,实为监察。他对张灵尊,似乎格外‘关注’。加固封禁期间,绝不容许出任何岔子,尤其是不能让厉执事抓到什么把柄,借题发挥。”
“弟子明白。” 玄圭郑重应下,随即又忧心忡忡道,“师父,那‘太白精金’……张灵尊说他来想办法,可这‘乱葬岗’内,凶险异常,他……”
“他既说有办法,想必是有些把握。” 鲁墨沉吟道,“青云子师兄坐镇‘净土’多年,对‘乱葬岗’的了解远超我等,或许留下了什么线索。张灵尊继承其位,知晓些隐秘矿脉所在,也并非不可能。只是……” 他看向窗外“镇星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吧。加固封禁,缺他不可。而且,不知为何,为师总觉得,这位张灵尊,或许才是解决‘葬魂渊’隐患的关键……”
同一时间,厉执事所在的静室。
厉执事并未休息,也未疗伤,而是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他手握一支特制的狼毫笔,笔尖蘸着一种无色无味的特制墨水,正在纸上快速书写着。写下的字迹,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目标人物张玄德,疑似身负某种阴邪诅咒,气息与‘葬魂渊’深处存在隐有共鸣。其所修功法不明,能引动‘镇星碑’星力,性质中正浩大,疑似克制幽冥之力,与道藏记载之‘秩序’道韵有三分相似,然未得证实。其实力评估,远超金丹初期,疑似隐藏修为或拥有强力底牌,需重新评估。”
“……鲁墨,阵法造诣精深,一心修复封禁,对目标人物态度不明,似有欣赏,亦有疑虑。其弟子玄圭、玄璞,专注于阵法,暂无异常。”
“……‘净土’内部,经此前叛乱清洗,已基本肃清,现存修士对目标人物敬畏有加,忠诚度较高。阵法修复、物资调度皆由目标心腹明镜、赤松掌控,难以渗透。”
“……今夜子时前后,目标人物携明镜及三名暗卫秘密离‘净土’,方向东南,约两个时辰后返回,明镜受伤。同一时段,‘葬魂渊’方向爆发强烈幽冥波动及疑似金丹级别斗法灵力波动。疑目标人物与不明势力(疑似‘往生渡’)于‘葬魂渊’外围遭遇。详情待查。”
“……加固封禁事,鲁墨已制定方案,然‘太白精金’短缺,目标人物声称自行解决,去向不明。疑其欲亲身涉险,入‘乱葬岗’深处寻找。建议:一,加派人手,秘密追踪,查明其真实去向与目的;二,若其成功取得‘太白精金’或于险地遇险,可视情况采取相应措施;三,继续监视鲁墨及‘净土’动向,尤其注意其与目标人物私下接触及物资调用异常。”
“……目标人物身上疑点众多,所修功法、所中诅咒、与‘幽冥镜’之关联,皆需进一步查证。其若失控或对道统不利,威胁等级:甲上。建议总坛,增派暗子,必要时,可启动‘断弦’预案。”
写到这里,厉执事笔尖一顿,眼中寒光一闪,随即继续写道:“然,当前以加固‘葬魂渊’封禁为第一要务。目标人物若能成功取回‘太白精金’,助鲁墨完成封禁,则功大于过,可暂缓图之。若其失败或另有异心……则当机立断,清除隐患,由鲁墨暂代灵尊之职,主持大局。一切,以道统为重。”
写完最后一句,厉执事放下笔,指尖燃起一缕淡黑色火焰,将白纸烧成灰烬,不留半点痕迹。他走到窗边,望着“镇星碑”方向,目光冷硬如铁,低声自语:
“张玄德……你究竟是太平道之福,还是……祸乱之源?希望你不要让本座……让总坛失望。”
夜色深沉,“净土”之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张玄德即将孤身涉险,寻找“太白精金”;鲁墨忧心封禁,对张玄德既欣赏又疑虑;厉执事暗中监视,密报总坛,杀机暗藏;而“往生渡”的三名金丹,已潜入凶险莫测的“葬魂渊”,所图不明;“葬魂渊”深处,那恐怖的存在似乎彻底苏醒,对身负诅咒与“秩序”的张玄德,投来了贪婪而冰冷的目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张玄德此行,注定不会平静。而“净土”的未来,也笼罩在一片迷雾与杀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