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四九城,风里没了数九寒天的刀子劲儿,却依然透着股钻骨缝的阴冷。
红星轧钢厂的大喇叭刚放出《东方红》的下班曲,工人们潮水般涌出厂门。
大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贾东旭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地跟在孙大强和赵二牛屁股后面,一溜烟拐进了旁边的死胡同。
这小子左手死死捂着胸口贴身藏钱的位置,满脑子都是翻本发大财的狂热,压根没察觉脚下迈向的是个吸血抽筋的无底洞。
同一时间,办公楼前却是另一番大张旗鼓的排场。
基建科的张队长戴着狗皮帽子,正指挥着两辆解放牌卡车和三辆地排车装货。
红砖、水泥、大腿粗的铸铁下水管,还有一捆捆铮亮的钢筋,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何雨柱推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从食堂方向溜达过来。
他兜里揣着李怀德批下来的尚方宝剑,整个人透着股气定神闲。
“张哥,受累了。”
“这大冷天的,还得让兄弟们跟我折腾一趟。”
何雨柱甩出半包大前门,挨个给工人们散烟。
张队长双手接过烟,身子不自觉地矮了半截,满脸堆笑:
“何主任,您这话折煞我们了!”
“李厂长发了死命令,您的活儿就是厂里的头等大事!”
“今天先进料,明天一早大工小工全上阵,半个月内保准给您交个漂漂亮亮的宅门!”
车队马达轰鸣,驶出厂区,直奔南锣鼓巷95号院。
傍晚的光景,95号院前院。
三大爷阎埠贵正端着个破搪瓷盆,给台阶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旱芹浇水。
这老抠门刚扒拉完算盘,盘算着这个月还能从牙缝里省出几斤棒子面,冷不丁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他扶了扶鼻梁上拿胶布缠着腿儿的眼镜,探头一瞧,当场愣在原地。
两辆大卡车把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一群穿着轧钢厂帆布工作服的壮汉跳下车,甩开膀子就开始往院里搬建材。
领头的正是何雨柱。
阎埠贵扔下搪瓷盆,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
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红砖和钢筋上来回刮擦,肚子里那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这么多好材料,得值多少钱?
要是能顺出两根钢筋去废品站,能换好几斤切面呢。
“柱子,不不,何主任!”
阎埠贵搓着冻僵的手,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么多料,难道厂里要给咱们大院修缮房屋?”
这要是真的,他怎么也得凭三大爷的身份多捞两块好砖。
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看着这老算计,没打算给他留半点念想。
“三大爷,您别惦记了。这料跟大院没一毛钱关系。”
何雨柱拔高了音量,确信中院和后院的人也能听见。
“厂里领导体恤我立了一等功,特批把旁边那个废弃的东跨院拨给我个人了。”
“今天基建科进场,给我翻修新房。”
这几句话声量不大,却结结实实砸在阎埠贵的胸口。
东跨院?
那可是带独立大门、面积两三百平米的大院落!
以前是个荒废的破库房,里头杂草丛生,谁也没当回事。
现在居然全归了傻柱?
阎埠贵的心尖子直抽抽,酸水一股脑地往嗓子眼涌。
他一家老小六口人,挤在几十平米的前厢房里,连转个身都得磕碰。
这傻柱一个光棍,占三间正房不够,还要霸占一个独院?
“这……组织上的安排,真、真是周到啊。”
阎埠贵硬生生咽下那口酸水,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不敢反驳,更不敢摆大爷的架子。
人家现在是副科级,手里攥着保卫科和街道办的关系,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这个小学教员吃不了兜着走。
卸车的动静太大,前中后三个院子的邻居全被惊动了。
二大爷刘海中刚吃完两个煎鸡蛋,背着手迈着方步从中院踱出来。
一瞅见基建科这阵仗,他那当官的瘾立马犯了,清了清嗓子就要上去搭话:
“这位同志,我是咱们院的二大爷,也是厂里的七级工。”
“你们这施工,跟街道备过案没……”
话没说完,张队长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起开起开!没见正搬东西吗?砸了脚自已掏医药费!”
“我们是轧钢厂基建科的,奉了杨厂长和李副厂长的命令给何主任修房子,备案?”
“你去问厂长要备案去!”
刘海中被撅了个倒仰,老脸涨得紫红。
他平时在院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可一听是两位厂长直接下的令,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去找茬。
他悻悻地退回游廊底下,气得直咬牙。
二大妈凑上来,小声嘀咕:
“老刘,这傻柱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那么大个东跨院,说给就给了?凭啥啊!”
“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老娘们!”
刘海中不敢骂何雨柱,只能拿老婆撒气。
“人家获得了一等功!你有本事你也去抓个持枪特务去!”
“呸,什么世道,一个颠勺的厨子骑到老子头上拉屎了。”
易中海站在后院的月亮门边,手里端着个茶缸。
他没上前,就这么隔着人群冷冷地看着。
那东跨院一旦修好,何雨柱这头猛虎就算彻底插上翅膀,飞出他的掌控了。
他盘算着自已断掉的手腕和养老的绝境,牙关紧咬,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避风的墙根底下,交头接耳。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你们瞧见那水管子没?这是要在屋里盘下水道啊!”
“听张队长刚才说,还得装什么地暖!冬天屋里能穿单褂!”
“这也太没天理了!咱们一家老小五六口人挤在漏雨的破屋里,他一个光棍住两三百平米的豪宅,这不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吗?”
一个平时跟贾家走得近的碎嘴婆子愤愤不平地嘟囔。
旁边理发的老赵立马扯了她一把,压低嗓音训斥:
“你不要命了?人家是国家表彰的一等功臣,又是食堂副主任。你敢说他搞资本主义?”
“信不信明天保卫科就把你抓去扫大街?贾东旭那下场你没看见?”
那婆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嘴,灰溜溜地钻回了人群。
这就是人性最真实的写照。
当邻里之间的差距只有一星半点时,他们会嫉妒、会算计、会使绊子;
可当差距大到犹如鸿沟,形成绝对的阶级碾压时,他们连直视的勇气都会丧失,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背地里发酸的嘀咕。
何雨柱走到东跨院那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掏出一把崭新的大黄铜锁头,“咔嗒”一声开了门。
院子里衰草连天,三间正房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看着破败不堪。
但在何雨柱眼里,这可是四九城二环内的独门独院。
张队长从兜里掏出皮尺和本子,凑到跟前汇报规划。
“何主任,您看。”
“这院墙原来是一米八,李厂长交代了,直接给您拔高到两米五,顶上栽满碎玻璃碴子,保准连只野猫都跳不进来。”
“安全这块您放一百个心。”
何雨柱点点头,递过去一根烟。
张队长夹着烟继续比划:
“正房三间彻底翻修,屋顶换上好的青瓦。”
“中间做客厅,东头做您的卧室。”
“地下全铺上无缝钢管盘地暖,连着西边新盖的锅炉房。”
“最要紧的在这儿——西厢房给您改成一个大澡堂子,连着独立卫生间,蹲便器都从苏联进口的那批货里给您调一个过来。冷热水管全给您接通!”
这条件,在六十年代的四合院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邻居们,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中院水槽边,秦淮茹正挽着袖子在冰水里洗一家人的脏衣服。
双手冻得像胡萝卜,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东跨院里的每一句话,都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地暖、大澡堂子、青瓦大房……
她机械地搓着手里的破棉袄,那件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
她男人贾东旭到现在扫厕所,婆婆在屋里骂骂咧咧嫌窝头剌嗓子。
而仅仅一墙之隔,那个曾被她嫌弃是个粗鄙厨子的何雨柱,却在规划着连厂长都眼红的顶级豪宅。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进搓衣板的肥皂沫里,秦淮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要是当年没那么目光短浅,要是当年收了傻柱那两个饭盒后能给他个笑脸,今天站在这座宅院里,指挥着工人们修新房,幻想着冬天在暖炕上打滚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她秦淮茹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何雨柱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
胸腔里那股悔恨交加的邪火,快要把她整个人生生撕裂。
何雨柱压根没搭理外头的反应。
他拍了拍张队长的肩膀,语气随和却透着敞亮:
“行,张哥办事我放心。”
“这半个月,兄弟们的烟酒茶水我包了。”
“等这宅子弄好,哥哥我在里面摆一桌全聚德标准的席面,犒劳大家!”
工人们齐刷刷叫好,干劲十足地开始拌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