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十天就过去了。
这十天,贾东旭活得像一只架在炭火上的王八,翻来覆去地被烤得滋滋冒油。
白天在厂里扫厕所,扫帚划拉着水泥地,他脑子里全是骰子撞击的清脆响声。
晚上回到家,秦淮茹端上来的棒子面糊糊,他喝进嘴里只觉得泛着一股死老鼠的酸臭味。
半夜里,他经常像诈尸一样惊醒,一身冷汗把铺盖都浸透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二百六、二百六”。
秦淮茹察觉出不对劲,随口问了一句,换来的是贾东旭砸碎半个破碗的暴怒吼叫,吓得她捂着个大肚子缩在墙角不敢吱声。
第九天夜里,贾东旭实在扛不住这种等死的感觉,偷摸溜出去找孙大强求宽限。
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人家一脚踹在门框上,丢下一句冷冰冰的“没钱就拿命填”。
那股夜风灌进脖腔,贾东旭才真切体会到“死”字到底有几笔。
第十天傍晚,天灰蒙蒙的。
各家各户刚点起煤油灯,端着碗对付那口清汤寡水。
大门方向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头硬生生踹开,连门栓都“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木屑横飞!
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刺耳呻吟,仿佛四合院的天都塌了一角。
六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踩着积雪跨过门槛,带着一身生冷刺骨的戾气。
打头的男人脸上横着一条长长的暗红色刀疤,将原本就凶悍的五官劈成两半,看着就活像个索命的阎王。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旁边一个平头汉子则倒提着一根鸭蛋粗细的生铁棍。
前院的阎埠贵正蹲在廊檐下喝粥,一抬眼瞧见这阵仗,吓得手一哆嗦,大半碗棒子面粥啊,全洒在自已那双平时都舍不得穿的布鞋面上!
但此时的阎埠贵连碗都顾不上捡,“哎哟”一声猫着腰缩回屋里,“哐当”把门死死顶住,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顺着窗户缝瑟瑟发抖地往外瞧。
刀疤脸根本不搭理这些缩头乌龟,大步流星直奔中院,站在场子中央,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贾——东——旭!”
“别给老子装死,滚出来!”
这嗓门大得出奇,震得房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跟打雷似的。
“十天前在狗爷场子里借的二百块码子,今儿个到期!”
“连本带利二百六十块,拿钱!”
“少一个镚儿,后果自负!”
这一嗓子,直接把95号院这口大锅给掀飞了!
刘海中原本在后院剔牙,听到动静本能地想拿点“二大爷”的架子,探出半个肥硕的身子。
可一瞅清来人手里那反着冷光的铁家伙,他立马把脖子缩得比王八还快,手忙脚乱地把门栓插了个严实,腿肚子都在转筋。
孙大嫂、赵大妈等几个妇女更是死死捂着自家孩子的嘴,躲在窗户后头抖成了一团。
中院贾家屋里,贾东旭听到那声催命的吼声,两腿间猛地一热,一股腥臊的温热液体顺着裤裆就淌了下来,在地砖上聚成了一小滩。
他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煤球堆旁,牙齿打颤得“咯咯”作响。
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头纳鞋底,压根不清楚自家儿子闯了多大的祸。
在她那井底之蛙的眼里,四合院这一亩三分地,她贾张氏撒泼打滚就没逢过敌手!
她把鞋底往笸箩里一砸,三角眼一竖,拍着大腿就冲出门去,那破铜锣嗓子震天响,直接开启了她的绝活:
“老天爷啊!哪来的野狗敢在咱们院里撒野!”
“老贾啊,有人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老娘今儿非撕了你这张破嘴——”
骂声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爆响!
平头汉子手里的生铁棍抡圆了,一棍子砸在贾家门前的水缸上,半人高的大水缸瞬间四分五裂,冰水混合着碎瓦片溅了贾张氏一身。
紧接着,那一截冰凉刺骨的生铁棍直接戳在了贾张氏的鼻尖上,棍子上的铁锈混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直钻她的鼻孔。
“你……你……”
贾张氏吓得连连后退,“吧唧”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的横肉僵成了一块铁板。
拿棍子的平头汉子冷笑一声,刀疤脸则走上前,把手里那叠纸抖得哗哗作响。
“老虔婆,看清楚这上头的红手印!”
“你儿子,贾东旭,拿了我们场子二百块钱去赌,输了个底儿掉!”
“咱们兄弟只求财,不打女人。”
“可你要是再敢嚎一嗓子,你儿子的腿,今儿个就得剁下来当利息!”
贾张氏像被一盆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
她那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借据上的那个血红手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过了足足十几秒才回过魂来。
她猛地转身扑回屋里,像头发疯的母猪。
“你个挨千刀的畜生啊!”
贾张氏一把薅住贾东旭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煤球堆里拽了出来,大耳刮子左右开弓,抽得“啪啪”作响。
“你居然赌钱?!”
“二百六十块啊!”
“你这是要把一家老小的命都填进去啊!”
外头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而前院何家正房的门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雨柱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老红木太师椅出来,大马金刀地坐在廊檐下。
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把名贵的紫砂壶,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刮着杯盖上的茶叶沫子,白雾袅袅升腾,好不惬意。
许大茂和周满仓抓着一把南瓜子靠在柱子上,嗑得咔咔作响,瓜子皮吐了一地,还不忘冲着贾家的方向扯着嗓门努嘴:
“哎哟喂!”
“我说柱爷,这大戏唱得可真够火爆的嘿!”
何雨柱押了一口高碎,眼皮都没多抬半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急什么茂爷,这才哪到哪啊,正角儿还没出来见血呢。”
那边,贾东旭被老娘连抓带打地拖出屋子,像条死狗一样扔在地上。
此时的贾东旭半边脸被抽得肿得老高,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凑到刀疤脸跟前,梆梆梆地把头往青石板上磕,磕得头破血流。
“大哥……各位大哥!我真没钱啊……”
“我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七块五,求你们宽限几天,我给狗爷做牛做马……”
秦淮茹挺着个大肚子,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出来。
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心机,见状腿一软也跪在雪地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任人蹂躏的模样。
“几位大哥行行好……”
秦淮茹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凄婉。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东旭他真不是故意的,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再宽限几日吧……”
她以为自已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能像拿捏傻柱一样拿捏这些江湖人,哪知道刀疤脸居高临下乜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要老子看你的面子?”
刀疤脸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森寒。
“八大胡同里,比你水灵的姑娘一抓一大把。”
“你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女,也配出来发骚?”
“收起你那几滴鳄鱼眼泪!狗爷的规矩就是规矩!”
“十天不还,利滚利翻番!”
“今儿个不拿二百六,明儿就是五百二!”
“后天……就不是钱的事儿了,拿条命来填吧!”
这话一出,四下死寂。
躲在门缝后头的阎埠贵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乖乖……二百六十块……这可是十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啊!”
“这贾家,算是被连根拔了!”
许大茂在廊檐下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全院人听不见:
“我说柱爷,您瞧瞧这事儿闹的!”
“前两天某些人不是带着大肥肉回来,吃得满院子飘香吗?”
“那时候那股子怼天怼地的嚣张劲儿去哪了?”
“怎么这会儿改磕头当孙子了?”
何雨柱把茶缸往桌上轻轻一搁,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这叫什么?”
何雨柱语气悠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当初骂街的时候底气多足啊,真当全天下皆他妈呢?”
“如今遇到硬茬子,倒成了尿裤子的软脚虾。”
“丢人现眼!”
两人这一唱一和,字字句句像一把钝刀子,把贾东旭和秦淮茹仅存的那点脸皮刮得干干净净,鲜血淋漓。
刀疤脸显然没耐心听街坊看戏,平头汉子手里的铁棍在青石板上重重一杵,砸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子。
“给你们最后一个时辰!”
“拿不出钱,先砸了这破屋子抵债,再断他一条腿!”
“我看哪个敢拦!”
贾东旭浑身触电般一抖。
他明白这帮黑道分子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极度的恐惧逼着他四下张望,最后,他那布满血丝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死死盯住了后院的月亮门。
那是易中海住的方向。
秦淮茹不愧是个精于算计的女人。
丈夫一个绝望的眼神,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节骨眼上,全院上下能一口气拿出二百六十块这笔巨款的,只有那位刚恢复了高薪待遇的“技术顾问”干爹!
没错,这时候秦淮茹想到了地中海是贾东旭的干爹了。
秦淮茹一咬牙,连脸上的眼泪都顾不上擦。
撑着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朝后院狂奔而去。
此时的后院,易中海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前头闹出的动静,老太太回来一个字不落的告诉了易中海。
当听到“二百六十块”这个要命的数字时,他那只废掉的右手猛地一哆嗦,眼角狠狠抽搐了几十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门“咣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冷风卷着秦淮茹凄厉的哭腔扑了进来。
她直挺挺跪在易中海跟前,双手死死扒住桌沿,指甲都扣进了木缝里。
“干爹!一大爷!您发发慈悲救救东旭吧!”
“他要是被这帮人打成了残废……您老将来的养老,可就真的没指望了啊!”
“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句话不偏不倚,宛如一把尖刀,正中易中海的靶心!
“养老没指望”——对于一个做梦都怕成了绝户、怕死后没人摔盆的老头来说,这几个字比外头那帮人的生铁棍还要命,生生掐住了他最脆弱的七寸。
易中海那只完好的左手在膝盖上死死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太清楚贾东旭是个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这二百六十块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更要命的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早就被何大清在离开四九城时给狠狠掏空了!
他现在手里除了每个月发的那点工资,哪还有什么存款?!
可是,如果不掏这笔钱,贾东旭一旦废了,他这些年的算计和心血就全成了一场空。
再去重新物色一个听话好拿捏的养老人?
他都这把老骨头了,还有多少时间耗得起?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秦淮茹压抑而急促的抽泣声。
易中海转过僵硬的脖颈,眼底泛着血丝,看向一直坐在炕头阴影里的聋老太太。
他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带着无可奈何的颓败与绝望:
“老太太……这事儿……您是知道的,我手里的底子,早就被何大清那王八蛋给掏空了……”
“我现在上哪去变二百六十块钱出来啊!”
聋老太太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珠,那里面没有丝毫属于老年人的慈祥,只有极其冷酷、精密到了骨子里的权衡利弊。
她手里那根龙头拐杖在炕沿上用力笃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去借。”
干瘪的嘴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去跟四合院其他人去借!”
“去跟那些老工友借!”
“拉下你这张老脸,砸锅卖铁,也得先把人保下来再说!”
老太太眯起眼睛,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易中海,你记住了,死了养老人,你这辈子,就真成了遭人唾骂的绝户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根断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中院。
何雨柱依旧悠哉地靠在太师椅上,视线正好能瞥见秦淮茹跑向后院的狼狈背影。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清茶。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连死都不知道选个痛快的死法。”
何雨柱在心里冷笑着做出评判。
这场大戏才演到一半,易中海和贾家这对寄生与被寄生的畸形关系,终于到了互相放血、互相折磨的时候了。
他要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看着这帮贪婪无度的禽兽,一点点耗干彼此的骨血,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慢悠悠地盖上茶杯盖,目光深远而冷漠。
长夜漫漫,好戏,这才刚刚掀起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