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前门外老旧的胡同口,吹得光秃秃的槐树丫子簌簌作响。
空气里残存着白日倒春寒的刺骨凉意,几只发了春的野猫踩着屋顶的破瓦片窜过,发出一阵阵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刺耳嘶叫。
前门外大栅栏后头,横七竖八的乱民胡同深处,七八道黑影贴着墙根,借着视觉死角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带队的市局赵队长竖起右手,打了个极其干脆的停止手势。
两名经验老到的干警猫着腰摸上前。
墙角放风的暗哨正叼着半截卷烟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从后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紧接着一个干脆利落的低扫腿配合反关节擒拿。
“咔嗒”
一声闷响,将这名暗哨死死钉在散发着霉味的烂泥地里,连哼都没让他哼出一声。
整个拔哨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尽显市局精锐的铁血手段。
“砰!”
厚重的木大门被暴力撞开。
一股刺鼻的劣质旱烟味夹杂着发酵的汗臭味、脚丫子味,如同一堵气墙般扑面而来。
三道刺眼的强光探照灯如同利剑一般,直直扫进乌烟瘴气的地下室。
“警察!”
“全都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赵队长那中气十足的暴喝声,瞬间划破了地下室浑浊的空气。
原本红着眼珠子死盯牌桌的赌徒们,听到这声宛如晴天霹雳般的吼声,全吓破了胆。
有人手脚发软,满把的大团结和零钞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
有人连滚带爬往长条桌底下钻,像极了见光的蟑螂;
更有甚者急赤白脸地把桌上的钞票往裤裆里死命塞,贪财不要命的嘴脸暴露无遗。
一个输光了家底的光棍汉被干警按住肩膀,双膝一软“扑通”磕在青砖地上,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嗓子嚎得劈了音:
“政府!青天大老爷啊!我错了!”
“我就是来看看凑个热闹,真没下注啊,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拿粮本回去救命呢!”
极度惊惧之下,这汉子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淅淅沥沥地往地上滴着黄水,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乱局正中央,狗爷稳坐在太师椅上。
这位常年混迹四九城黑道、手里沾过人命的狠角色,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并未表现出半点慌乱。
他那双阴毒的三角眼猛地一翻,大腿肌肉骤然发力,一脚重重踹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实木八仙桌。
桌板带着筹码和茶杯横飞出去,硬生生阻断了干警冲锋的路线。
身旁的刀疤脸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腰间别着的半截生锈水管,挥臂猛地砸碎了头顶那颗昏黄的吊灯。
“啪”的一声脆响,地下室瞬间陷入毫无光亮的死寂黑夜。
“撤!”
狗爷低吼着发号施令,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气。
他一把揪住旁边那个吓瘫的赌徒衣领,将人当作肉盾狠狠推向前方,自已则借着反作用力朝后方墙壁极速退去。
“砰!”
赵队长果断朝天花板鸣枪示警。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乍现,短暂照亮了狗爷如同鬼魅般遁逃的身影。
紧接着第二发子弹击发,直奔黑影而去。
黑暗中传来狗爷嘶哑的闷哼。
他左臂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温热的血液瞬间顺着指缝狂涌而出。
但他脚下没停,肩膀狠狠撞开墙上挂着的破布帘子,一头扎进早已准备好的防空洞逃生通道。
刀疤脸紧随其后,一边护着狗爷,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
“大哥,肯定是有人眼红点水了!”
狗爷捂着流血的断臂,眼底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幽光,咬着后槽牙发下毒誓:
“要是让老子查出是哪个王八蛋点的水,老子非得活剥了他的皮,把他一家老小剁碎了喂野狗!”
等干警们重新拉亮手电筒冲到跟前,那扇伪装成砖墙的暗门已被从内部死死锁死。
这场突击行动彻底端掉了为祸一方的地下赌场,现场查获堆积如山的赌资,抓获赌徒三十余人。
但那条潜藏在暗处、睚眦必报的毒蛇,终究拖着断臂溜进了四九城错综复杂的下水道。
留下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
同一时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贾东旭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门槛,跟丢了魂的丧家犬一般。
他浑身打着摆子,后背的粗布工作服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初春的夜风一吹,衣服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冻得他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推开自家屋门,冷锅冷灶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寒气。
他如同烂泥般瘫坐在坑洼不平的长条凳上,双手死死捂住惨白的脸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缺氧的鱼。
此时的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撕咬打架。
三百块!整整三百块的见义勇为奖金!
只要派出所查实并端了那个窝点,这笔钱过几天就会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送到轧钢厂。
有了这笔巨款,易中海逼签的那些催命借条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他贾东旭还能拿剩下的钱去黑市买大块肥膘肉,买雪白的富强粉,在全院人面前挺直腰板,把被傻柱踩进泥里的面子全都找补回来!
想到这,贾东旭呼吸急促,深陷的眼眶里泛起病态的潮红,兴奋得浑身肉都在打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邻居们眼红嫉妒的嘴脸。
可这种兴奋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只要他稍微冷静下来,狗爷那张阴狠毒辣、带着刀疤的脸就会蛮横地挤进脑海。
道上混的那些亡命徒,哪一个是好惹的?
一旦让他们查清是自已报的案,真敢半夜提着砍刀摸进屋里,要了自已一家五口的命!
要钱,还是要命?
这种极端的矛盾撕扯将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折磨得他坐立难安,连肠子都在抽筋。
里屋传来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贾张氏披着油腻发黑的破棉袄,趿拉着鞋走出来。
她眯起那双绿豆般的小眼,上下打量着失魂落魄的儿子:
“东旭,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满头的白毛汗,跟见了鬼似的。”
秦淮茹也摸黑下了床,挺着九个多月的大肚子,吃力地凑上前。
她是个心思活泛、极度精明的女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寡淡月光,一眼就看出丈夫这状态绝对不对路。
贾东旭现在的样子,既亢奋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心虚和害怕,简直就像是干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
“当家的,你这慌慌张张的,到底在厂里出什么事了?”
秦淮茹试探着追问,手不自觉地护住了高高隆起的肚子。
贾东旭本就绷紧的神经被这一问彻底激怒,他心头火起,烦躁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妻子:
“妇道人家少打听!”
“厂里临时派活加了班,老子累着了不行吗?”
“赶紧睡觉,少在这儿烦我!”
他语气粗暴,根本不留余地,扯掉沾满泥土的破鞋,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拽过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死死蒙住脑袋。
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能稍微找回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易中海年纪大了,本来觉就少,加上最近被贾家的破事气得心口疼。
恰巧从厕所回来,听见贾家闹出的动静,他披上那件彰显身份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悄无声息的来到贾家门前。
站在廊檐下,易中海把贾东旭先前的魂不守舍、心虚气短看了个全套。
老狐狸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加班?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全厂钳工车间的排班表,他易中海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今晚厂里压根没安排任何生产任务。
这混账东西大半夜才摸回来,十有八九是干了见不得光的破事。
要么是手脚不干净,顺着狗洞去库房偷了公家的黄铜废铁;
要么就是死性不改,又去那个地下赌庄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
易中海迈出半步,本打算上前拍门,严厉敲打一番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可脚悬在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白天在厂门外,贾东旭看何雨柱骑新自行车时那种嫉恨交加的神态,再联系昨晚被逼还债时的怨毒表现。
易中海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徒弟心眼狭隘到了极点,现在已经被逼得长了反骨。
要是自已现在推门进去刨根问底,这小子狗急跳墙、破罐子破摔,自已砸进去那两百六十块养老钱找谁要去?
自已这残了手的绝户,晚年谁来端屎端尿、披麻戴孝?
为了长远的养老大计,易中海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这口恶气,硬生生把发作的脾气压进了肚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站在窗外,熟练地换上一副慈祥长辈的关切语气:
“东旭啊,师傅听见你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是不是身子骨不舒服,要不要明天就找车间主任请个假,别把身子熬坏了。”
“钱的事慢慢来,早点歇着吧。”
屋内静了好一会,才传出贾东旭含混不清的应答声。
易中海没再追问,双手插在袖筒里,转身回屋。
拴在贾家脖子上的狗链子已经绷到了极限,再硬拽就真断了,得先松一松,由着他去作。
此时,中院何家。
何雨柱刚洗去了一身厨房的油烟味,穿着宽松舒适的单衣,气定神闲地站在明净的玻璃窗前。
透过玻璃,中院这三家的小动作全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里。
贾东旭进门前那个左顾右盼、双腿打颤的窝囊样,何雨柱看得一清二楚。
他端起桌上那只绘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用空间清泉水泡出的极品明前龙井,茶香四溢,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他眼底满是看马戏团猴子杂耍般的嘲弄。
结合贾东旭最近走投无路、债台高筑的作风,何雨柱肚子里早就有了计较。
这孙子去干嘛了?
白天在车间上班就心不在焉,半夜回来又怕又乐,这典型的做贼心虚外加分赃前的极度亢奋。
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穷酸和戾气。
何雨柱脑子一转,心里便有了底。
在轧钢厂偷点破铜烂铁,这怂包干得出来,但绝对吓不出这种随时要尿裤子的表情。
能让他吓成这样,同时又带着暴富幻想的,只有一个解释:
这猪崽子为了钱,去派出所把狗爷的地下黑赌场给“点水”了!
何雨柱冷哼一声,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
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偷厂里物资顶多去劳改,惹了狗爷那种手里沾血的黑道悍匪,那可是要全家老小填命的买卖。
这就叫黑狗咬黑狗,一嘴毛!
自已现在有朱副部长那层通天关系撑腰,前途敞亮得很,跑去对付一个小钳工,纯属脏了自已的手,跌了份。
把一头贪婪的猪崽子赶上绝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拦着它往前跑,让它自已蒙着眼,狂奔着掉进万丈深渊,最后摔成一滩烂肉泥!
何雨柱慢条斯理地拉拢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界的风波与寒意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