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头刚从东边屋脊后头冒出个红边儿,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就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咔哒”一声脆响,何雨柱率先推着那辆锃光瓦亮的飞鸽自行车跨出门槛。
车架上的电镀件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白光,车轴上了足足的黄油,转动起来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许大茂紧跟其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戏,一边推车一边拿袖子死命蹭着车把上根本不存在的灰,那股子显摆的劲儿恨不得全四九城都知道他茂爷提了新车。
周满仓最后出来,车筐里规规矩矩地搁着个洗得发白的干净帆布包。
人精神,车也精神,透着一股子朝气。
马华早就等在院门口了,手里还拎着个网兜。
他没车,但脚底下利索,等周满仓把车头一顺,他小跑两步,轻车熟路地往后座上一跃,屁股刚挨上后架就稳稳当当坐住了,还不忘冲何雨柱喊一声:
“师傅,早啊!”
四个人,三辆崭新的飞鸽,往胡同口一拐,清脆的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了一串,惹得早起倒尿盆的街坊们纷纷侧目,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眼热。
说实话,何雨柱昨晚不是没动过念头:
凭借自已现在和李怀德的关系,再去找李副厂长磨一张自行车票,让马华也整一辆,凑齐四辆新车,那平时上下班的场面得多大排面?
但这想法在脑子里刚转了两圈,就被他自已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马华家什么底子,他这个当师傅的门儿清。
老马那个老肺病一年到头药罐子不断,他妈在家要伺候老人还得拉扯个上小学的妹妹,一家五口人挤在那间破烂漏风的周转房里。
马华那点学徒工的工资每月到手,过完手就剩不下几个钢镚儿。
就算自行车票弄到了,那一百六七十块钱的巨款,马华砸锅卖铁上哪儿掏去?
自已掏腰包替徒弟贴钱买?
那更不成!
何雨柱两世为人,心里比谁都透亮:
升米恩,斗米仇。
他给马华安排了住处,平时在后厨吃喝从没亏待过,逢年过节还往老马家送些空间里出产的极品棒子面和肥肉。
这些,是师傅提携徒弟该做的,恰到好处,能让徒弟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可要是连几百块的自行车都大包大揽地包办了,既出票又出巨款,那性质就彻底变味了。
马华是徒弟,不是自已亲儿子。
一旦跨过了那条线,将来稍有不满足,好好的师徒情分就得生出怨念来。
做人做事,拿捏分寸比什么都金贵。
所以这事就这么翻篇了,马华坐周满仓的后座,坐得既踏实又本分。
三辆车出了胡同口,拐上笔直的大街,迎面吹来的风里已经褪去了寒意,带了点初春的暖。
何雨柱打头,许大茂居中,周满仓载着马华压阵,四个人一路有说有笑,腿下生风地往红星轧钢厂方向骑。
而此时,在他们身后大约四五百米开外,另一拨人正靠两条腿在土路上吧嗒吧嗒地赶路。
易中海走在最前头,双手习惯性地死死揣在深蓝色呢子大衣的袖筒里。
他脑袋微微低垂,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半天没吭一声。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眶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满脑子全是在翻腾贾东旭的事。
那可是纯正的大块肥膘肉啊!
在这个家家户户连棒子面都得限量配给的饥荒年月,贾东旭昨晚买肉的钱到底哪来的?
是偷厂里的?
是拦路抢的?
还是死性不改又去哪个地下场子捞的偏门?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易中海胃里泛起一阵阵的酸水。
他总觉得,自已手里牵着的那根狗链子,要断了。
贾东旭此刻正走在易中海的右后方,那步子迈得,又大又散,简直六亲不认。
昨晚大半瓶二锅头的后劲似乎还没完全散去,更重要的是,他裤兜里现在结结实实地揣着二百多块钱的“巨款”!
这笔巨额赏金就是他现在横着走的底气。
他整个人跟抽掉了软骨重新换了副钢筋似的,下巴高高地抬着,眼皮搭拉着,鼻孔几乎要冲到天上去。
看路边推着推车卖早点的大妈,他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这走路的做派,放在旧社会,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赌场赢了钱、腰杆子临时硬了三秒的街头小憋三。
易中海余光扫过贾东旭那副小人得志的蠢样,嘴唇紧紧地抿了抿,喉结上下滚动,想狠狠敲打他几句:
“东旭,你昨晚那大肥肉到底哪来的?”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不是背着师傅又去搞了什么掉脑袋的名堂?”
这两句话在易中海喉咙里如同火炭般滚了三个来回,终究还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前几天的教训可还热乎着呢。
贾东旭这条狗已经被逼得长了反骨,眼下他不知从哪发了横财正处于极度亢奋中。
这时候要是逼得太紧,这小畜生狗急跳墙破罐子破摔。
自已砸进去那二百六十块钱打了水漂不说,后半辈子的养老指望可就真的一场空了。
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忍!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质问连同一口浓痰一块儿咽进了肚子里。
刘海中今天则领着四五个年轻钳工走在后头。
几个人聊着厂里最近一车间的生产任务,有一搭没一搭的。
一行七八个人,满怀各异的心思,走得不紧不慢。
刚拐过长安街的一个大十字路口,一阵清脆急促的车铃声骤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叮铃铃——让让嘿!借光借光!”
许大茂那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
还没等刘海中等人反应过来,何雨柱他们四个已经从后方风驰电掣般超了上来。
三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带起一片细碎的黄色尘土。
何雨柱骑在最前头,身上那件笔挺的中山装敞着领口,春风猛地灌进去,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潇洒到了极点。
许大茂歪戴着顶前进帽,嘴里骚包地吹着不知道哪部苏联电影的流氓哨,踏板蹬得飞快。
周满仓稳稳当当载着马华,马华正被许大茂的滑稽样逗得哈哈大笑。
四个人,如同四阵旋风,从易中海和刘海中等人的身边“唰”地一下掠了过去。
目不斜视!
连半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这群靠腿量地的管事大爷!
车轮极速转动卷起的罡风,硬生生把刘海中脑袋上那顶旧蓝布帽子的帽檐给掀翻了过去,扬起的呛人尘土更是一股脑儿地全扑在了刘海中和贾东旭的脸上。
“呸呸呸!”
贾东旭吃了一嘴灰,恶狠狠地盯着前面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神气什么!”
“等老子明天也去买一辆,非买个比你更好的自行车砸瞎你的狗眼!”
刘海中此时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猪肝色,面子完全挂不住了。
“你们看看!”
“你们看看!”
“这像什么话!”
“简直是反了天了!”
刘海中一把扯下帽子,扭头冲身后几个年轻钳工就扯着嗓子嚷嚷上了,粗又短的手指头死命戳着何雨柱等人越来越小的背影,唾沫星子横飞。
“一个个的,骑着个破自行车,眼睛长头顶上去了?”
“看见院里的长辈连车都不下,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刘海中好歹也是院里的二大爷!”
“他何雨柱就算现在侥幸当了个副科级干部,见了面该有的礼数能废吗?”
“咱们这是工人阶级的队伍,得讲究个尊老爱幼!”
“这叫什么?”
“这叫目无尊长!”
“这叫脱离群众!”
几个年轻钳工被喷了一脸口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这位官迷大爷的话茬。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家何雨柱现在是什么身份?
食堂副主任!
享副科级待遇!
那是厂领导跟前红得发紫的人物!
上回工业部朱副部长来视察,指名道姓夸人家的手艺,连李副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
这种手眼通天的人物,你刘海中算哪根葱,让人家骑着新车专门捏闸停下来给你鞠躬问好?
脑子被门挤了吧?
但这话年轻的钳工们谁也不敢当面说穿,只能纷纷低下头,假装看脚底下的石子,闷头往前赶路。
刘海中见没人搭腔捧哏,觉得这官威没耍出去,火气更旺了,快走两步一把拽住易中海的胳膊:
“老易!你可是咱们院里的一大爷!”
“你说说,这傻柱是不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以前好歹见了面还叫一声一大爷、二大爷,现在倒好,直接把咱们当空气了!”
易中海停下脚步,冷漠地瞥了一眼刘海中抓着自已胳膊的肥手,不动声色地用力抽了回来。
“老刘,这都几点了?”
“上班要迟到了,抓紧走吧。”
就这一句,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多余的废话一个字都没有,甚至连头都没回,继续背着手往前走。
刘海中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伐檄文,瞬间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胸口生疼。
他瞪着眼等了半天,同仇敌忾没等来,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轻飘飘打发人的话?
易中海不是不想借机说何雨柱的坏话,而是他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思,也看得比刘海中更透彻。
院里这帮禽兽现在拿何雨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这小子现在仗着一身出神入化的厨艺,握着通天的特供人脉,背靠厂领导甚至部委的保护伞,兜里还不差票子!
四样东西缺一样都不叫硬气,偏偏何雨柱现在四角齐全,简直是个浑身长满刺的铁王八!
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拿四合院管事大爷的身份压人?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副科级干部,你一个被当众罢免、威信扫地的前一大爷,算个什么东西?
易中海绝不愿意在一棵注定撞不动的铁树上白费力气。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全集中在两把即将落下的刀上:”
“第一,必须查清贾东旭的钱到底怎么来的;”
“第二,必须找机会用温情攻势,把周满仓从何雨柱的铁三角里挖过来给自已养老。
刘海中被孤零零地晾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紫,跟开了染坊似的。
他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甩开膀子气鼓鼓地走在队伍最边上,一路上跟谁都没再崩半个字。
其实大儿子刘光奇前阵子说的那番话:
“民不与官斗,傻柱现在手段多,人脉广,咱们斗不过他的!”
这话刘海中当时确实听进去了,但是隔天太阳一出来,他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一套腐朽的旧货:
傻柱就是个厨子,凭什么骑到我这个七级钳工刘海中头上?
人心底的嫉妒和成见,有时候比城墙的青砖还要厚实,撞破了南墙都不肯回头。
……
而在前面骑车的四人组,气氛则轻松惬意到了极点。
许大茂猛蹬了两下踏板,凑到何雨柱的飞鸽旁边,压低那公鸭嗓子嘿嘿直乐:
“柱爷,刚才超车的时候,刘海中那张胖脸你看见没?”
“绝了!”
“跟生吞了半斤黄连一样!”
“没注意。”
何雨柱眼都没斜一下,语气慵懒。
“几只蚂蚱在路边蹦跶,你还专门停下来看他们是什么脸色?”
“赶咱们的路。”
“得嘞!”
“柱爷您现在这境界,高!实在是高!”
许大茂一挑大拇指,马屁拍得震天响。
四个人一路带风,畅通无阻地骑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顺着水泥路把车稳稳地锁在了一食堂后院的专属车棚里。
许大茂和周满仓各自去宣传科和车间报到,马华则紧跟着何雨柱从后门进了宽敞的后厨。
上午八点,食堂里的热气已经蒸腾起来了。
胖子正带着韩为民在几口大铁锅前忙活工人们的早餐粥,热气熏得满头大汗;
刘岚端着擦得锃亮的托盘,在小灶包间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嘴里还不忘跟路过打热水的会计科小张嘀咕两句厂里的新鲜八卦。
何雨柱一跨进厨房的门槛,整个后厨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何雨柱背着手在后厨巡视了一圈,先去冷库查了查昨天的存货,又翻了翻案板上备菜的单子,最后到洗碗间扫了一眼卫生死角。
马华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半步之后,何雨柱指哪,他笔尖就记哪,一句废话不敢多问。
“胖子,灶台边上那两只泔水桶,中午十一点之前必须清走。”
“这天一天比一天热,搁在这儿招苍蝇,咱们这里是食堂,食品卫生是重中之重!”
何雨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信。
“哎!师父您放心,一准弄干净!”
胖子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大声应答。
“马华。”
何雨柱转头看向案板。
“韩为民今天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匀称,炒出来影响口感。”
“你这当师兄的别光顾着自已练,给我死死盯着他。”
“今天下班之前,让他再给我切三十斤土豆练手,切不合格不许下班。”
“是,师傅!”
马华答应得干脆利落。
该交代的活儿交代得明明白白,何雨柱把刚系上的雪白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对着墙上的镜子正了正中山装的衣领,掸了掸肩膀。
马华在后面机灵地问了一句:
“师傅,您这大清早的是要出去走动?”
“嗯。去保卫科那边串个门,找赵刚赵科长喝杯茶,聊两句闲天。”
何雨柱拍了拍马华的肩膀,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后厨的活儿你先全面盯着,有拿不准的多请教赵师傅、王师傅。”
马华点头如捣蒜,聪明地没有多问半个字。
何雨柱出了食堂后门,沿着厂区宽阔的水泥路,不急不缓地往厂保卫科的那栋红砖小楼方向走。
初春十点钟的阳光明媚而通透,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正闹腾,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何雨柱走在阳光下,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一条冰冷刺骨的毒计。
贾东旭在半个月前,趁着值夜班的功夫,从车间库房的狗洞里偷偷弄出去二十多斤高品质紫铜废料,转手拿去前门外废品收购站卖了七十五块钱。
这事儿的底细,何雨柱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死死捏在手里好一阵子了。
他之前一直没把这事往厂里捅,不是他大发慈悲心软了,而是时机不到。
单凭一个偷拿废铜的罪名,顶多让贾东旭被保卫科抓去打一顿,记个大过或者开除公职,送去劳改几年。
这惩罚对贾家来说,很严重。
但是还不够痛,不够彻底!
但现在,风向彻底变了。
这蠢猪为了三百块钱奖金,胆大包天地去公安局把狗爷的地下赌场给“点水”了!
而狗爷带着几个亡命徒断了一条胳膊逃出生天,现在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毒蛇一样满世界追查是谁走漏的风声。
这把毁灭的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现在,只需要一阵妖风,就能把火势吹成焚天烈焰。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保卫科这边“碰巧”查出了贾东旭偷盗公物的确凿证据,想要把人羁押起来突击审讯……
两件事前后脚一块炸开!
一边是厂保卫科雷霆万钧的抓捕和调查,彻底断了贾东旭的生路;
另一边,狗爷他们又要找贾东旭报仇。
到时候,贾东旭就是生出十条命、一百条命,也不够他填这个无底洞的!
最绝妙的是,这两件事,从头到尾跟何雨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偷紫铜去卖,是贾东旭自已手脚不干净干的;
举报赌场拿黑心钱,也是贾东旭自已贪得无厌跑去的。
他何雨柱在这场大戏里,连一根手指头都没伸过,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他要做的,只不过是在今天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把一个原本就存在的犯罪事实,漫不经心地、轻轻地推到嫉恶如仇的保卫科赵刚科长面前。
何雨柱走到保卫科的红木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随意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
嘴角那抹残酷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彻底露了出来。
“咚!咚!咚!”
何雨柱指关节弯曲,稳稳地敲响了保卫科的大门。
那敲门声落在实木门板上,沉闷而有力,却仿佛是敲响在贾家头顶的丧钟。